赫里这才打开了办公室门,她走进去的那一刻,门里的灯光无声亮起,她侧身让开门口,随意地道:“你知道不需要去灯塔看一眼吗?或者去见一见那几位初代工程师,当面听听他们怎么说。”
“不用了,”周浥尘冷淡地道,“我去了他们也不会立刻找到灯塔故障的原因。”
赫里苦笑一声:“这倒也是。”
“那么,”周浥尘站在办公室巨大的窗户前,可是此时从窗口望出去却只有一片混沌黑夜什么都看不清,他回过头来,道,“他们准备用‘火种’来重新点燃灯塔吗?”
“暂时是这么决定的。”赫里说道,“等冷却期过去之后,如果还是找不到灯塔故障的具体原因的话,就只能这样做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听起来颇为轻松,可是任谁看到她紧皱的眉头都会知道她心里绝非这么认为,她的眉目如同窗外的夜色,同样笼罩着一层风雨阴霾。
“我们没有其他选择。”
半晌,周浥尘忽然开口,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犹豫不决,于是语气缓缓,声音也很轻,仿佛一团极其微弱,风一吹就要熄灭的烛火,他说道:“其实,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赫里一愣,脱口问道:“什么?”
可是这句询问一出口她心中就如预兆一般,已然隐隐有所猜测,她抿了抿嘴唇,听见周浥尘继续道:“我进来这栋楼,就已经感应到,那个孩子就在这里——”
他甚至连这句话都来不及说完就被赫里冷声打断:“这不可能。”
“你明知道我们当初废了多大的力气才将这孩子的能力封闭,十几年过去了,她现在只是个普通人,如果这时候将封印秘术解除,她的躯体很有可能根本无法承受那么强大的灵性……”
“就算再艰难,我们也不应该拿一个孩子的生命去冒险,”赫里低声道,“让她承担这么严重的责任?不,她应该是我们要保护的人才对。”
周浥尘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但是现在众神与现实维度的关联已经开始衰减,连圣徒都无法与祂们建立联系话,更何况其余普通教徒。一旦祂们的权柄开始不稳定,现实维度……唉。”
“算了,”周浥尘话语一收,“或许现在还不到担心这个的时候,眼前的问题的都尚未解。我要去世界之门看一眼,你们自便吧。”
赫里诧异道:“我刚才就想问你,你去世界之门干什么?”
周浥尘却只是摆了摆手,并未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而他走到门口,却又忽然脚步一顿,回过头来,问道:“你们谁有见到言不栩吗?就是尤弥尔家的那个小儿子。”
“刚才还在会议室来着,一转眼就不见人了……不过,他有可能去了灯塔,你找他有事?”
周浥尘略微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他走后,梁鉴秋皱眉问赫里:“老师,您是什么时候察觉到,众神与现实维度关联正在衰减的?”
“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赫里的语气稀松平常,是仿佛他们正在讨论的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事情的发展往往就是如此。当你意识到某件事物不对劲的时候,它可能已经在暗中潜伏、生长、变化……成了你不可控制的模样。”
“而且我的记忆不太完整,”赫里笑着,抬手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我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趁着我还能活动,能思考。”
她的声音逐渐低微下去:“能多帮助到你们一点,也足够了。”
梁鉴秋微微闭了一下眼睛,似乎有点不敢看此时她脸上的神情,低声道:“老师……”
“没事,”赫里的声音回复如初,“我都已经存在了这么久,虽然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但是存在得太久,就会产生类似的错觉,消亡或许是一件好事。”
梁鉴秋沉默半晌,道:“原来您是这样认为的吗?”
“这话原本也不是我说的。”赫里道。
梁鉴秋惊讶:“那是谁说的?”
“老周啊,”赫里笑道,“怎么,他是你们真理信徒在现实维度的领袖,怎么好像你反而和他不太熟的样子?”
“我父母尚健在的时候,周先生就是真理观察者,现在我已经成为了爷爷辈的人,他依旧是,”梁鉴秋摇了摇头,无奈道,“但是我见过他的次数却寥寥无几,上一次见到他,还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他有一半的精灵血统,”赫里道,“生命周期当然要比人类漫长得多,而且,我记得他年轻的时候就总是找不到人,我想,如果不是因为他是真理观察者,时间久了,除了我们这几个老家伙还认识他之外,恐怕就没有别人再记得他了。”
她停顿了一瞬,道:“我也是。”
梁鉴秋本来想说“我们会记得您”,可是转念再想,人类的一生相比于神话生物不过只是沧海一粟,彷如转瞬即逝,他确实会记住赫里·泽莫拉,直到他死亡,可是当他死亡之后呢?
他的记忆和精神体消散,他的灵魂不复存在,他的肉体长埋于地下逐渐消解,变成了自然里的风、雨、云烟、游离的尘埃。
这样短暂的生命,有意义吗?
或许吧。
他还是将刚才的话说了出来:“老师,我们会记得你的。”
“我知道。”赫里朝着他点了一下头,笑意隐隐,道,“说起老周,不知道他不在的日子里又去了什么地方,为什么忽然对世界之门的状态感兴趣……你之前有从他口中听到过相关的事情——哦,忘了你和他不熟。”
……
周浥尘离开赫里的办公室后往走廊尽头“镜子”里倒映出来的另外一条走廊走去,那面“镜子”却仿佛只是一道无形的幻影,穿透过后的另一头也根本没有什么走廊,而是一片黑暗、混沌、凝滞的虚空。
虚空的深处有明亮的光团伸缩不定,周浥尘身影一闪,竟然出现在了那光团的附近,他悬浮在空中,光团里似乎包裹着一道幻影,那是一个巨大无比,无法估量其尺寸的“建筑”——如同光与水的凝结物,由一个完整的环形结构和无数穿梭的光弧组成,那环形结构中间覆盖着一层流动的物质,像是轻薄的水流瀑布一般,而那层物质竟然仿佛如有生命,呼吸般轻缓起伏着,随着它的起伏,环形结构也在徐徐旋转。
周浥尘望着眼前巨大的世界之门,那巨大的光团结构在他的眼球表面倒映,只剩下一个细微的狭小光点,他就这样在虚空中助伫立了数秒钟,口中低声诵念道:“……真理的象征,世间无上的智慧,伟大的全知之主,万物规则之守卫者,您忠诚的信徒祈求您的指引。”
“……请您指引我前进的方向。”
“……请您赐予我,看见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眼睛。”
“……请您庇佑我的渺小,宽恕我的无知……”
周浥尘清明的目光忽然如昼夜倒转般骤然一收,漆黑瞳仁里泛起一点金属淬炼般的火光,这火光一开始只是星星点点,继而竟然如同漫天焰火一般炸开,将世界之门的倒影淹没,而他的视线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原本居民混沌的虚空仿佛扭曲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涡旋,这黑洞瞬间吞噬了世界之门,浓郁的黑暗犹如浪潮一般瞬间覆盖了一切,而就在这浩大无垠的黑暗之中,他这又仿佛看到了一点闪烁的光。
那光自宇宙尽头而来,奔流如飞星。
随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周浥尘看到一个由光与影杂糅凝结的巨大虚影,那虚影抵达了世界之门,混乱的光影凝聚又分散,仿佛勉强汇聚成为了一个虚影巨人——
轰!
周浥尘的视线中骤然黑暗一片,星光与阴影无声破碎,他的脑海中仿佛也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半晌过去,他才能睁开眼睛,眼眶中涌出两缕细细的红色血液,一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流淌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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