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照顾这人近两年,见过他跋扈不讲道理,见过他冷漠不理人,也见过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没脑子地大吼大叫发邪火。
可他什么时候见过慕承熙哭?
还是这样面无表情,睁着眼睛,却哭得眼眶都红肿了起来的哭。
如果不进来看这一眼,他甚至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王管家听见自己莫名其妙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太太这个样子,自己的心里跟着一起酸酸的。
太太哭得令人心疼。
像个茫然的孩子,站在街头看着人来人往,却找不到自己的家人的那种茫然。
王管家按了床头的铃,等着医生过来的间隙,试着想要安慰慕承熙:“太……”他停住了嘴,组织了一下语言。
“医生说您的病马上就会好,最多再过一周,咱们就可以出院回家了,到时候你就又能出去玩了哈。”
见慕承熙一点反应都没有,眼神甚至没有聚焦,只有眼泪还在照常流着。
王管家挠了挠头,又想到一个:“推您下水的那个人,先生已经送进去了,我们会告他故意伤害,甚至蓄意谋杀。听说他爸爸连着一周都想找先生道歉,愣是连面都没见着,您听听,解气吧?”
看着慕承熙仍然没有反应的样子,王管家咬咬牙,试图激起他的仇恨之心。
他凑近了些,神神秘秘道:“不过,那个人虽然动手了,可先生说这事还有蹊跷,等着您病好了再说呢,您就不想知道,到底幕后黑手是谁?”
他等了一会儿,期待着慕承熙如同往常那样,暴跳如雷从病床上跳起来,一边撸袖子一边骂骂咧咧,喊着自己要去宰了那个敢惹他的小王八犊子。
可惜令他失望的是,病床上的人只是微微眨了眨眼睫,极缓极慢,眨完就再无动静。
医生从外边走了进来,王管家闪去一边,掏出手机打字打出火星子:“先生,这次真的不好了,事儿大了!”
陆执衡在签署文件,听出了是私人手机的提示音,笔尖顿了顿,在点开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是慕承熙的事情。
他示意助理帮忙回复,钱杨匆匆看完,总结汇报道:“管家似乎认为,夫人的心理状态非常不好,您是否需要我安排时间,亲自去医院探望?”
陆执衡对此早有推测,他的笔在文件上点了两下,经过去与不去两种方案的比对,他不认为自己在场能有什么帮助,于是他照常写下字迹遒劲的签名:“你安排心理医生和他的主任医生会诊吧,我不过去。”
钱杨对此没有任何意外,本来老板就不喜欢那位夫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全靠责任心,他点了点头,回答:“好的。”
以为这事就可以告一段落,没想到隔了一会儿,钱杨又听到一句:“另外,可以叮嘱王管家,多拍给他看看,他养的那几只猫狗。”
钱杨:“好!”
声音都提高了一个度,可见多震惊。
为啥啊?
不是塑料夫夫了吗?难道不是安排完医生,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陆执衡在落笔的间隙,微微眯了眯眸子,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又想起午餐后看见的那段视频。
小黄毛似乎没有那么讨厌了,反而看着十分可怜。
一次落水,造成的心理阴影这么大么……
第3章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心理医生和慕承熙现在的主治医生,一起走进了病房。
因为是首次评估是否需要治疗,所以王管家得以留在病房。
他其实听不太懂医生互相交流的那些东西,只在医生问到自己的时候,老老实实回答一些基础问题。
“偶尔还是说话的,比如,会说不想吃饭。还有我问太太吃不吃水果,他就会说不。”
心理医生皱着眉:“就说一个不字?”
王管家点了点头,肯定道:“对。”他把这十多天的情况回忆了一遍,有些后知后觉补充道,“总体来说,是说得话越来越少,越来越简洁。”
在这些陆陆续续的一问一答里,病房内的所有人都有意无意,观察着慕承熙的反应,而他们不约而同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因为慕承熙没有任何反应。
正常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当自己的病房内多了几个人,并且他们的所有话题,都通通围绕着自己时,任谁都会忍不住去听、去看,观察他们在说什么做什么。
而慕承熙全程躺在病床上,侧头看着窗外,一丝注意力都没有分给他们。
在医生们叹了口气,说出他可能需要进一步的诊断时,病号本人仍然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只是眼睛似乎动了动,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垂,在下眼睑投下一片阴影,让人没办法再看到他的眼神。
主治医生最后看了这个漂亮,但宛如小木偶一样的病人一眼,决定先行离开,检查结果显示他的身体已无大碍,只是心理,恐怕出了大问题。
王管家目送医生离开,转眼看向留在房间的心理医生:“计医生……”
计医生在试着和慕承熙交流,他露出温和的笑容,连声音都尽量保持温柔:“你好,我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和你聊聊天吗?”
王管家面部表情非常丰富,他看起来比计医生还要担心慕承熙会不会回答,双手紧紧交握,用一种饱含鼓励、支持等种种复杂情绪的眼神,死死盯着慕承熙的方向。
然而结果自然是不如人意又意料之中的,躺在病床上的人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他连眼睫都未抬,病房内的氛围却蓦然逐渐古怪起来。
王管家倒还好,但本来就极其擅长观察形形色色的人的计医生,则扶了扶眼镜,诧异于自己感受到的那种冰冷感觉,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彻底的疏离。
他匆匆在心中的小笔记上记下了对慕承熙的第一印象:似乎与传言中的陆太太完全不同。
不过,尽管他感觉到了拒绝,但作为医生,他并不想就这么轻易放弃,稍微犹豫之后,计医生重振旗鼓,往后退了一步,示意自己毫无威胁,他仍然保持温和的腔调:“我叫计乐于,是乐于助人的乐于,如你所见,我是个心理医生,想和我聊什么都可以。”
在说话的过程之中,他一直观察着慕承熙的表情,因此也看到了,在“乐于”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对方猛烈颤动的眼睫,和几乎瞬间就流出眼眶的泪水。
他还在分析着为什么,就听见了一道沙哑的声音。
一直躺在病床上不动的人,此时挣扎着坐了起来,简单的动作,慕承熙完成的格外不容易,长期饮食过少,让他只是抬起胳膊,都仿佛耗尽全身气力,说话时更是气力不济,微微带喘:“你说,你叫,乐于。”
计医生奇怪对方说话的语调有些怪异,也奇怪于传言之中那个不学无术、吊儿郎当的陆太太,为什么病弱至此,举手投足间仍自成风雅?坐起来之后不仅脊背挺直,还顺手将被角掖平,仿佛有种浸入骨了的体面本能。
但在短暂愣怔之后,他更惊喜于自己得到了回应,笑了笑,正准备友好回应慕承熙,却听到对方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怔怔然,仿佛在追问又仿佛在自言自语:“‘听人以言,乐于钟鼓琴瑟’的乐于?”
计医生想了想,这句子高中语文也没学过啊,他倒不是很确定,但猜猜意思,应该是吧。
不管是不是,今天都必须是!
计医生点点头,笑道:“是的,您倒帮我给名字找了个好出身,我学到了,以后就跟人这么介绍自己。”
慕承熙抬眼看向了计医生,他脸颊瘦削,唇无血色,但眼神有了些微神采,整个人立刻活色生香起来。
方才计医生只顾着关注他的精神状态,注意力大多在他说的话,以及他的身体语言上,分配在他容貌上的并不多。此时被他惊鸿一瞥,浮上心头的第一句话,就是在想,也难怪能做陆太太,不管品行如何,这容貌果然摄人。
计医生听见慕承熙的声音春风化雨,没了方才的漠然,他甚至从中听出了一丝宽和仁慈的意味:“你的名字很好,像我的,”他和血吞下兄长二字,说道,“一个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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