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真考虑就业,他还是转码吧,我查了查近几年的招生资料,给他挑了几所比较适合他考的学校。还有,工大今年新开了一个大数据相关的方向,是跟企业合办的,知道的人不多,录取分数估计能低一些。他可以先朝着这个方向备考,我把资料发给他。”他想了想,补充道:“工作的事,我也帮他留意着。毕竟这两年考研形势严峻,多条腿走路总没错。”
婶婶在电话那头忙不迭地道谢,语气里充满了感激,又说请他来吃饭。
庄桥笑了笑:“最近系里事情多,等真有好消息了再说吧。”
他挂断电话,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屏幕上的光标依旧在闪烁,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庄桥走到窗前,隔着栅栏,能勉强看到一抹蔚蓝。
猛然间,他觉得自己的天空还没有别人的天花板高。
沉思半晌,他下定了决心,站起身,走到隔壁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敲。
“请进。”
庄桥走进门,卫长远看到他,挑了挑眉毛。
“好久不见。”庄桥挤出一个笑容——坏了,既不淡定,也不从容,更不洒脱。
卫长远端详了他一会儿,在手机屏幕上敲了几下。
庄桥兜里震了震,他拿出手机,看到微信多了条新提醒。
“哦,”卫长远笑着望向他,“原来没把我拉黑啊。”
庄桥扯了扯嘴角,觉得声音有点干。
“我……那时候有点忙,”庄桥说,“消息嘛,一段时间不看,就沉到底下去了。”
卫常远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夕阳透过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卫长远身上,仿佛给他镶上了一层金边。
在他开口前,庄桥赶忙接上一句:“刚回国还习惯吗?”
卫长远的目光没从他身上离开,有那么几秒,庄桥以为他要点破自己转移话题的意图,不过最终,卫长远只是弯了弯嘴角,恢复了在国外时热情的社交笑容:“挺好的,我太想念中餐了。”
庄桥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擂在耳膜上。他的脸快僵成面具了:“能再遇见,也真是缘分啊,以后有空多交流。”
卫长远的笑容越来越刺眼。他看着庄桥,目光像是能穿透他那层强装的镇定。庄桥觉得领子勒得有点难受。
“庄老师还是这么勤奋,”卫长远说,“交流当然好,这回记得看消息啊。”
庄桥配合地干笑了两声,初春天气,他感觉背上有点冒汗了。“到晚饭的点了,”他说,“卫老师去食堂吗?一起?”
卫长远站了起来,庄桥刚打算问去哪个食堂,卫长远就开口说:“不巧,今天我家里人来了,订了餐厅。”
“哦,好,”庄桥说,“那改天再约。”
卫长远从他身边走过,门轻轻合上,庄桥叹了口气,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脸上的表情瞬间垮塌下去。
过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最后一败涂地的还是他呢?
虽然中午没吃多少东西,庄桥却感觉胃里沉甸甸的。在办公室门口踌躇片刻,他转身回去,拆了一袋苏打饼干,就着凉水,继续写专利。
时间在恍惚的时候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外面的天空已经黑下来。
胃里的饥饿感终于抑制不住了。庄桥走出学院大门,望了一眼远处的食堂,不知怎么挪不动脚步。
今天的社交精力已经用完了,不想见到熟悉的人,不想打招呼。
他沿着校门外的街道走,一路留心着店铺的招牌。
忽然,他的视线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他课上的学生,好像叫陈默?
因为博士课程的人数少,只有八九个学生,他对这个总是坐在角落、性格和名字很相符的男生有点印象。
陈默刚从一块写着“启明教育”的灯箱招牌下推门出来——大学附近有很多这样的辅导机构,专门聘请学生做家教——路灯的光线照亮了他的脸,但没有照亮阴霾的表情。
很巧,庄桥和他选中了同一家烧烤店。店里人山人海的,老板娘热情地招呼着他们,问能不能拼个桌。
学生转过头,认出了庄桥,低声含糊地叫了句“老师”。
庄桥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不太想跟老师一起吃饭,但救救老师吧,老师快饿死了。”
两人最终面对面坐了下来。学生点完单后就一直低着头。
店家端来了庄桥点的肉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牛羊肉上撒着厚厚的孜然和辣椒面。庄桥给他拿了一把烤串:“尝尝,他们家招牌。”
学生低声道了谢,拿起一串,默默地吃了起来。
庄桥顿了顿,开口问:“我记得在校企联合培养的名单上看到你了,今天是有实习吧?”
学生点了点头,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我刚才看见你从‘启明教育’出来,”庄桥问,“是打算做家教吗?”
学生又点了点头。
“又有论文要忙,又有实习,还要抽时间做家教,太辛苦了吧。”
“晚上还有点空余时间,想把它利用起来,”陈默终于开口了,“而且实习工资很低。”
庄桥给他拿了一把蔬菜,表示同情与理解。在某些企业看来,愿意让他们丰富简历,没倒收培训费就算不错了。“论文还顺利吗?”
学生拿着竹签的手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出成果比较慢。”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孙老师经常生气。”
庄桥对孙副院长的风格有所耳闻,经常在走廊就能听到他对学生的吼叫,还有因为压力过大休学的。
“不一定是你的问题。”他说,“学会了某样东西之后,就很容易忘记自己一无所知的样子。”
学生抬起头。
“不要总想着是自己不好,”庄桥说,“很多时候,有些人只是觉得自己知道的事,别人理所当然也该知道,所以会失去耐心,动不动就说‘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其实是他忘了,自己也是从那种状态里一点点摸索过来的。”
学生还是沉默着,但目光一直望着他。
“即使你只能得到30分,也不要想着自己被扣了70分,”庄桥说,“这30分是你从零开始,一分一分自己努力打拼出来的,这就非常非常不容易了。”
学生低下头,嘴角艰难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笑容。
结完账,学生先回学校了,庄桥却还独自一人坐在餐桌旁。
他点了两瓶酒。
服务员替他开了盖子,庄桥仰头就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火辣辣的苦涩。
他安慰学生的话,却丝毫没能安慰到自己。
不过,回想起来,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安慰他了。
在经历了这样的一天之后,他也只能独自一人坐在这里,对着酒精抒发愁绪。
想来也真是荒凉。
他又仰头灌了半瓶。酒精开始发挥作用,眼前的景物渐渐朦胧起来,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在一片迷蒙的雾气里,他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
他使劲眨了眨眼,试图看清眼前的人。当那张苍白冷峻的面孔映入眼帘时,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最不可能安慰人的家伙来了。
归梵望着他,表情晦暗不明,就在庄桥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沉默下去时,他却突然开口:“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庄桥觉得自己的脑筋被酒精泡得不会拐弯了。“什么……什么样?”
“可怜别人。”
庄桥皱起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望着那个学生的背影,好像你把一条流浪狗放到大雨里了。”
庄桥隐约察觉到话中的不对——学生已经走了很久了,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但他现在没心情思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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