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挨到了周六,上完半天班,就能有一天半的休息日。虽然谁都没有说出口,但方童知道,裴叙言和自己一样,也一直在期待着这天。
上午十一点五十,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的阳光可真好啊。
换下白大褂掏出手机后,先给裴叙言发消息:【下班了。你几点回?】
裴叙言秒回:【还有一台,估计得三四个钟头,你先回去?】
方童想了想,敲字:那我在家,等你。
不对,他品了品,把脑子里的颜色废水清一清,删掉逗号,发送【那我在家等你。】
嗯,这下那个等字就没那么明显了。
裴叙言回了个嘟嘴亲亲的表情包。
方童也回了个亲亲,退出软件,又去热搜上溜达了一圈。
自前几天钱晓被人爆料后,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破罐子破摔的开始陆续爆枕边人的料,简直像是住在了热搜上,其中不乏一些对裴昭华含沙射影的,方童就当在短国追剧,狗咬狗的看着也挺乐呵。
刷了会儿,到了正点下班时间,他掐灭屏幕刚要走,手机忽然又响起来。一个陌生号码。
被裴昭华脑残粉开盒的记忆再度袭来,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点了接通,对面一把礼貌又带着点试探的女低音:
“请问……是方童方医生吗?”
“是我,您哪位?”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是白若。”
方童稍有些意外。这是白砚安和庄云婕的女儿,前几天在米三洗手间里,那个因摔跤大出血的孕妇。他完全没想到会接到对方的电话。
“方医生,”白若的声音似乎有些紧张,“我知道有点冒昧,但……那天真的谢谢你。医生说再晚几分钟,我和孩子可能就……”
方童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作为医生,那天不过是他的本能,是应该的,可一想起旧事……他又懒得和庄家的人多说一个字。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是你救的我。方医生,我知道我可能没资格说这些,”白若顿了顿,又道:“但是我想告诉你,当初我妈做那么绝,其实……也有我的原因。”
方童的眉头动了动。
“爸爸出事的时候,你初三,我也刚高三,那大概是我人生最叛逆的时候。是,我承认,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嫉妒,是我跟我妈闹,说她不该离婚,说我爸不管我让外人占了便宜。闹得她没办法,后来……后来就成那样了。”
“这些年我经常想起这件事,尤其自己也做了妈妈以后,很多之前想不通的也慢慢想通了……”白若说,“方童,我打这个电话,不是说想你原谅什么。我只是想谢谢你,那天你救我的时候肯定认出我妈了,但你还是救了我。”
方童终于开口,“我是医生,谁我都会救。”
“我知道,但你能做到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她又顿了顿,“说了那么多,其实是有件东西我想要物归原主。我想把它还给你,方便给我个地址吗?我让人送过去。”
方童不记得自己落下过什么东西,本来他在那房子里住了就没两年。
“什么东西?”
第46章 礼物
下午五点来钟,方童站在逸景庭大门口等着。
一辆小货车开过来,停在他面前。司机跳下来看了看单子。
“方童先生?”
“是我。”
司机打开货厢,推下来一辆摩托车。
哈雷。黑色的,车身上有橙色的火焰条纹,是他最喜欢的配色。油箱上蚀刻着一个定制的徽标,一个汉字“童”,周围绕着一圈的小星星。
方童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半天没法动弹。
没有包装,应该是被提出来了不知道多久,可轮胎不像是开过的样子,车身干干净净,连一道划痕都没有。这一台出厂多年却依旧崭新的机车,被另一个人的嫉妒压在不见天日的仓库里,固执地等待着它的主人。
方童一手摸上车把,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熟悉得像昨天才刚握过。
让他想起第一次见白砚安的时候。
那个秋天,他跟着林菀从千里之外的小镇来到京城,住进那个陌生的房子。白砚安站在门口,穿着件灰色的毛衣,笑着对他说“欢迎回家”。
他没觉得这是家,对着男主人,他没叫爸,甚至没叫叔叔,只是点了点头,别着脑袋梗着脖子进了屋。
那时候他觉得这里不属于他。满屋子的书,满院子的花,还有说话轻声细语的保姆,都让他觉得格格不入。他虽然恨死了方海洋,但他依然怀念南方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怀念巷口的面摊,怀念离出租屋不到五百米的外婆家。
京城最先让他迷上的,是白砚安那台机车。一辆全黑的哈雷,擦得锃亮。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眼睛都直了。白砚安看出来了,笑着说“想试试?”
他从心地点了点头。
于是白砚安教他骑。坐在后座,手把手教他挂挡、松离合、拧油门。他虽然豆芽菜个儿不高,但胆子肥,学得飞快。
那时候他坐在车上,风吹在脸上,忽然觉得京城也没那么讨厌了。飞驰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可以忘掉。那些不属于这里的感觉,那些寄人篱下的委屈,都被风吹散了。
他爱上了那种感觉。爱上了速度,爱上了自由,爱上了什么都不管、只管往前冲的瞬间。
有一次白砚安坐在院子里喝茶,问他,“童童,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白砚安笑了笑,说:“不管你做什么,爸都支持你。”
那是白砚安第一次在他面前自称“爸”。
他愣了一下没接话。那时候他心里还在别扭,还在犹豫,压根没有半分信任,只是冷眼旁观着这个男人对他母子俩能好多久。
再后来……将心比心,一日复一日的接触中,他恍惚有种错觉,这个人,真的是他爸。
他想试着改口,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又想要么等一个正式的场合吧,等一个合适的时间,等他自己准备好了。
他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一年后林菀怀孕了。白砚安高兴得像个孩子,每天围着林菀转,问她想吃什么,想做什么,想去哪里。他也高兴,他要有妹妹了,世界上又多了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都想好了。等妹妹出生,他就叫白砚安“爸”。当着所有人的面,认认真真地叫一声。
可林菀的预产期过了一周都还没动静儿,而他,也没能等到改口那天。
他浑身湿透赶到医院的时候,只看见盖着白布的病床,是林菀和妹妹。白砚安的……他甚至没能见着。
后来被庄云婕撵出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白砚安种的那棵桂花树,还没开花,小花骨朵无意错过了花期,便永远开不了了。
那声“爸”,他再也没机会让白砚安听见。
回忆至此,方童抚摸着油箱上那个“童”字,眼睛不由自主开始发酸。
这一刻,他竟然有种微弱的庆幸。庆幸那天碰到庄家母女,庆幸他救了她,也庆幸她们没把车随意处理了,能回到他手里。没有辜负了白砚安对他的这番心意。
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在方童二十八岁的这一年夏天,终于摆在了他的面前。
司机从车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车主让我转交的。”
方童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卡片,手写的。
“方童:
这辆车是爸爸特意为你定制的成年礼。他一定很期待你收到礼物的样子。
我很抱歉,现在才让你看见它。
这些年我每次看见这辆车,都觉得心虚。我没有资格拥有它,也没有勇气面对它。今天终于能把它还给你,对我而言,像是解开了一道枷锁。
不敢厚颜叫你弟弟。只希望你以后的人生,顺遂,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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