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
方童把卡片收起来,跨上车,插上钥匙,发动。
引擎的轰鸣声猛然炸开,低沉而有力。
他戴上头盔,拧动油门。车子冲出去,驶入已然熟悉的城市。
风呼啸而过,刮在手背上,有点疼。
似乎又回到许多年前第一次骑摩托车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小,完全不懂事,只知道这种飞驰的感觉很爽,很狂野,很自由。
后来他放弃了。
为了读书,为了活出个人样,为了在那些听过或者没听过的病痛面前,不至于彻底束手无策。他把那些年少的爱好都收起来,藏到角落里,假装自己从来不喜欢,把所有时间都分给学习。
他以为他忘了。
现在他才知道,没忘。
那些感觉还在。那种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感觉,那种自由的感觉,那种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往前冲的感觉。
它们都还在。
他骑着机车,穿过城市的街道,从白天开往黑夜。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在他的头盔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行人回头看他,车辆鸣笛避让,他都不管。
他只是往前开。
开到郊外,开到没有路灯的地方,开到只能看见星空的地方。
城西的那条盘山路还在。十几年了,还是老样子。柏油路被岁月磨得有些发白,但依然平整。路灯稀稀拉拉的,隔很远才有一盏,有些还坏了没人修。路两边的树长高了很多,枝叶伸出来,在头顶交缠成一道道拱廊。
没有机动车。这条路从修好那天起就没什么车。开发商跑路之后,更没人来了。只有偶尔几个骑机车的年轻人会来跑一圈,或者附近村子的人抄近道回家。
白砚安说得对。这里弯多,但安全。没有对向来车,没有突然窜出来的行人,只有山风和弯弯曲曲的路。新手练车最合适不过。
方童拧着油门,感受着引擎的震动,感受着风从身边碾过。他想起白砚安教他压弯,教他过弯的时候身体要往内侧倾斜。他试了一次,差点摔了,白砚安在后座笑得不行。
他压了一个弯,身体微微倾斜,车轮擦着地面过去,很稳,很顺,山路像是在应和他。
他又压了一个弯。
再一个。
方童忘记了时间,他只是想一直开下去,开到山的尽头,开到星空下面,开到那些他再也见不到的人身边。
一圈,又一圈。
他在山道上绕了不晓得多少圈,像要把这些年压抑的所有东西全都释放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来。
山顶有个观景平台,他把车停在那儿,摘下头盔。
天已经黑尽了,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站在平台边缘,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像散落在地面上的星星。
他又抬头看天。今晚星星挺多的,密密麻麻,像在黑色天鹅绒里撒了一把碎钻。他想起那时候白砚安教他观星。北极星,北斗七星,牛郎织女星。他说,以后你在野外迷路了,就抬头看星星,星星会带你回家。
方童支着腿停在那儿,看着那些星星,视线忽然就模糊了。
“爸,”他轻声说,“收到礼物了。谢谢你。”
风吹过,带着夏夜的山野清香。
他站了很久,终于回神掏出手机。
屏幕黑着。他按了按开机键,没反应。
没电了。
方童这才想起来,一下午神思恍惚的,出门的时候压根没看电量。虽然不知道几点。但他知道,肯定过去很久了。
完蛋!
裴叙言找不到人一定急疯了。一如他晚归时,自己在书房等着的那种心情。
方童心里忽然有点慌。
他试着开机,手机闪了一下,又黑掉。
没用。
他扭头看了看来时路。山路漆黑,路灯稀疏,他站在平台边缘,看着那片黑暗,忽然有点后悔,起码,应该先给裴叙言发条消息再骑车的。
寂静和空茫猛然袭来,方童忽然觉得自己像当年那个被赶出家的少年。唯一的亲人在忙着找短工养活他,而他一个人站在陌生的城市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那时候也是这样。天很黑,路很长,没有人来接他。那时候他想,如果有人在就好了。随便什么人,只要抱他一下,他就能活下去。
正想着,远处忽然亮起一束光。
那束光从山道那头照过来,划破黑暗,越来越近。是汽车大灯,两束光并排,把山路照得通明。引擎声咆哮着,在山道里格外清晰。
方童盯着那束光,心跳忽然快了。
车子开上平台,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裴叙言走下来。车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银色的轮廓,像从光里走出来的人。
他站在车边,看着方童。那目光穿过十几步的距离,落在他脸上,很深又很重,像这夜色一样望不到底。
然后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将他抱住。
“你……一下午静悄悄的,还以为在家休息!”裴叙言的气息有点乱,“手机呢?”
方童被他抱着,心跳声震耳欲聋。
第47章 往事
“对不起,手机没电了。”方童抬手,回抱住裴叙言。
山顶的风很大,他被裴叙言抱在怀里,鼻尖抵着他的肩膀,闻着衬衣上残留的消毒水味。
“你怎么……能找到这儿的?”他闷闷地问。
裴叙言双手紧了紧,再缓缓松开,退后半步,就着夜色中的微光看他。“看了监控,你在大门口接了车子,直接就骑走了。”
“然后呢?”
“然后……”裴叙言侧过头,看了一眼方童身边的黑色哈雷,橙色的火焰纹泛着些暗红色的光。“我来过这儿。”
方童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裴叙言只是转身回车里拿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来,“喝点水。”
没看见杯子前方童不觉得,这会儿看见了,才发现自己渴得厉害,喉咙里火燎火辣的。他接过来猛地灌了一口,是温热的,带着点蜂蜜的甜。他握着杯子,掌心暖起来,那些从内里渗出来的冷意慢慢散掉了。
裴叙言靠着车门,看着方童,也看着远处那片城市的灯火。
来过这里多少次不记得了,但第一次的记忆却很深刻,甚至清晰记得十几年前的那个晚上,他的心情是有多差,简直差到了极点。
那时候他大三,刚进临床实习,第一岗就轮到了急诊室。这里忙到没有白天黑夜,睁眼就是车祸、跳楼、喝农药……看不尽的人世悲苦,骂不完的道德低洼。
那天下午一个脑卒中的老太太,儿子背过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只能在走廊上等死。他帮她垫了钱,却被带教骂了一顿,“显你钱多啊?管得了这个,管得了所有?”
老太太当时虽然被救活了,但人也半边瘫痪了,裴叙言没生带教的气,也压根没心疼那点钱,他难过的是那个老太太看他的眼神,感激里带着绝望。好像在说,你救得了我一次,下一次呢?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把老太太推进病房,老太太回过头冲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活着总有希望不是?
可是一个钟头后他就笑不出来了,那个老太太爬到病房洗手间里插上门,就着洗手台下的水管,用裤腰带勒死了自己。一个刚抢救成功又下身瘫痪的老太太,是有多决绝的死念才能做到这一步?
毫不夸张的说,这事儿对裴叙言冲击很大,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放着家业不管硬要学医到底图什么,救了一个,还有十个救不了。帮了一个,还有一百个帮不过来。
说到家业,家里也不太平。裴昭华那会儿刚上高中,忽然就像变了个人。小时候那么黏他的弟弟,开始躲着他,在父母面前还好,可一单独说话就阴阳怪气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于是试图跟对方开诚布公的谈谈。
那天因他神思恍惚,带教让他提前下了班,吃完晚饭后他就到裴昭华的房间找人,门没关,裴昭华坐在书桌前扭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冷的,厌烦的,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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