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长的五指落在白玉箫上,清越婉转的箫音从他的指缝间溢出,隆庆王擅音律,讲诉离别的一曲江城子竟也奏出了浪客雅兴,潇洒逸态,也许这才是隆庆真正所向往的带着江湖气息的人生。
隆庆在看雪,而温姝在看着隆庆。
韶华不为少年留,曾经那意气风发,载誉天下的隆庆王在祁凤霄身上还剩下多少影子?
正如他所留给自己的一般,只剩一个名字了。
温姝举着红色的伞,伞上的鸳鸯渐渐被覆没,新雪簇簇落在绣着金线的鞋尖,往前一步就像断崖深渊。
温姝不敢靠近他。
隆庆想以隆庆王的名义死去,却最终以隆裕公主的名义活了下来。
他在想什么?
他是否会恨我?
温姝这样想着,没有发出声音。
他就这样看着隆庆,雪花落在他的发上和肩上。
隆庆没有发现有个人藏在干枯的杨树后,举着一把红色的伞在看他。
那把红色的伞时间过的久了落满了白色的雪,看起来与茫茫天地融为一体。
此时风雪如晦,星辰寥落,寻常人家围炉夜话,达官显贵醉生梦死,有人立风露,有人苦良霄,曾经触手可及,如今相隔银汉,杯盏不足饮,花下闻箫音,不过一句天意弄人,事与愿违罢了。
温姝笑了声,心绪因箫声而更加悲切。
后来风雪渐盛,隆庆行至枯萎的杨树下时,只见到了一柄漆红的纸伞在碎雪中发出被撕裂的低鸣。
第一百二十六章
温姝像是中了魔障。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每日似乎只有去看隆庆一眼才能安心。
于是他每日的深夜都从密道进入,看隆庆在做什么。
隆庆有时候在布满枯藤的长椅上睡觉,有时候在看漫漫飞扬的新雪,有时候一个人在自斟自饮,也有时候院子里空空如也。
从深夜到白日,从白日到深夜,不知往返了多少回,红墙上的白雪消融了,廊外的桃花枝跨进来,簌簌的花瓣迎着风舞动。第一缕晨光落下来便是他离开的时候,回去的路上身上总是挂满了露珠或者花叶。
生活似乎有了新的盼头。
每日看着隆庆怎么样活着,他似乎也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这样的感情来的很奇怪,却如此顺理成章地汹涌澎湃。
与对桑柔的感情不同。
似乎有了更加深刻的羁绊。
后来有一日温姝途经酒肆,听到一说书人在讲着故事。
“传闻百年前一位王爷得到一只鸾鸟,鸾鸟不鸣不飞,后听人称“鸟见到同类会叫,以镜照之即可。”熟料鸾鸟见镜中的自己以为见到死去的同伴,悲鸣赴死。”
堂下众人唏嘘不已。
温姝停下了步伐。
又听那说书人吟了一首古人的诗,“画楼音信断,芳草江南岸。鸾镜与花枝,此情谁得知?可悲可叹啊。”
温姝终于知道自己当日错过了什么。
女子对着鸾镜让男子为她用花枝挽发已是一种极为直白的暗示。
他在问他,你是否知道我的情意?
此情无人知。
不男不女的隆庆,不人不鬼的温姝,颠覆天下的重重阴谋,鸾镜将碎,花枝将谢,哪里还能有以后。
温姝心脏彷佛被揉碎了。
自从桑柔死后,他许久没有过这样激烈的情绪。
隆庆的喜爱,曾经用这样迂回的方式表达过。
他已不清楚自己是男是女,于是用了女子的鸾镜,用了女子的花簪来作隐晦的定情。
当时的温姝没有懂。
现在他懂了,却就此错过了。
或许隆庆当时将他当作唯一懂他的人,而温姝到底还是一手将他推向了他绝不愿意走的第三条路。
如今的温姝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隆庆?
他二人之间的羁绊从温姝被送入长公主中便已经开始了。
他回到了原点,隆庆一个人去了地狱。
祁凤霄。
温姝喃喃念着这三个字,终于落下泪来。
陈昭乃好酒之人,他是这家窄小酒肆的常客,比起王公贵族们经常出没的凤止楼,他更加喜欢市井间的烟火气。他是北方战场的将官,即便身着布衣周身凛冽的杀气仍旧让他看起来与旁人格格不入,挺直的背脊和腰间的兵器无一不彰显着身份,店小二轻车熟路地将人迎了进来,“照旧三两梅子?”
陈昭点头,店小二笑逐颜开,“好嘞!您稍等。”
此时正是深夜,雪倚寒窗,月明江上,码头做工谋生的人群三两散去,酒肆中寂寥少人,偶能听闻隔壁桌大口吞面的声音。
陈昭将腰间的剑横梗在案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在思考着一些关于公主府的事。诚然长公主与他摊牌必然是算定他不敢拿整个陈家去冒险,而显然隆裕赢了,如今圣上不知道隆裕的真实身份,只是以为隆裕拿自己谋反一事要挟陈家,此事现在已经回旋,只是隆裕真实身份是否要告知陛下陈昭拿不定主意。
若是告知陛下,即便陈家能和陛下解释的通也免不了再生波澜,帝王心思谁能猜的透?若不告知到时候东窗事发又免不了秋后算账。
于陈家而言显然将这事掩盖下来更好,知道隆裕真实身份的人寥寥无几,只要隆裕安生呆在府邸,谁会到处宣扬?该死的人都死了。即便日后出了事,陈家也可咬死一概不知。
陈昭便回想到了当年冠盖满京的隆庆王。
陈昭比隆庆年长,宣门之变的时候已二十余岁,陈父与今上谋篡国位一事当时陈家上下无人知情,在外人的眼中算是中立,陈昭与几位皇子都有交情,陈昭甚至生过辅佐隆庆之心。
谁知后来风云突变,陈家脚踩着几位皇子的血在这步步惊心的争夺中得了泼天荣膺,于陈昭而言隆庆再好也不敌陈家,事已至此便只能接受发生的一切,而陈家只不过是当时宫变之后众臣的一个缩影罢了。
已成定局,若不奉新君,又该如何?
后来陈父病逝,陈昭接手陈家军后自请带着军队驻守边关,于他而言塞外风沙虽大,却总是好过京中处处杀人不见血。
陈昭知道父亲的选择都是为了陈家,然而想到那惨死的几位皇子不免心存内疚之心,是以隆裕在他面前坦露身份时候陈昭错愕惋惜之极。
曾经的隆庆王竟然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实在是令人唏嘘不已。
陈昭不肯帮助公主府是因为他知道怎么对陈家最好,公主府的计划已经暴露,陛下已经给了他赦免的旨意,若还一意孤行只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只是到最后仍旧保留了一分恻隐之心。
若是将隆庆的身份捅出去,隆庆便当真活不成了。
陈昭饮了两口店小二端来的梅子酒,只觉入口苦涩不已,心绪纷繁杂乱,酒肆的说书先生白日就已经下了场,隔壁桌大口吃面的客人也已离开,店家快要打烊。
昏黄的帘幕被一只白皙细长的手掀开,陈昭只看到了一个扶着墙壁呕吐的背影。
店小二推了推他,“爷,要关门了。”
那酒鬼却似乎没有听懂,低声说,“再来二两梅酒。”
陈昭心道这声音似乎颇为熟悉,大步过去一瞧,竟有些愣住。炙手可热的温侍郎似乎过的并不舒心,也来此处纵酒消愁。
陈昭多问了店小二两句,店小二答,“这位公子听一出书,也不知是遇见了什么伤心事,已经喝了整日的酒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陈昭向前走了两步,高大的身影将温姝覆盖住,温姝抬起了脸,昏灯下的面颊淬一层霜白。
他扯了扯自己的袍摆,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踩住自己袍摆的是什么人。
温姝费力扶着墙站起来,手中的两坛梅子酒将开了封,浓厚的香气四溢。
陈昭挡在了温姝前面,“你不认识我了?”
温姝并没有兴致同任何人搭话,是不是认识的人又有何不同。
自顾自又倚墙饮了一杯。浓酒入口,也烧沸了心脏,胃里翻江倒海,眼角沁出了生理性的泪珠。
陈昭挑眉,“人还没死,你这模样倒是像人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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