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钰休息了一会儿,还在走,走着走着,他又想,万一等会见到父皇,父皇生气了,要凌迟他,那可如何是好?
他回忆起父皇最生气的一次,似乎是他小时候偷偷在圣旨上面画小人,被父皇发现了,父皇很生气,捉住他,让他坐在怀里,啪啪打他的手心,打完手心还不够,还要打他的屁股。
他很害怕,哇哇大哭,钻进父皇的衣摆下,死死地抱住父皇的小腿,不敢出来……
想到这里,姬钰有点害怕了。
他再次停下脚步,望着前面似乎无穷无尽的官道,又回头看了看后面的官道,前面是皇宫,后面是江南。
前面是死,后面是生。
……他要走哪边?
姬钰犹犹豫豫继续走向北边,父皇病了,说不定病得糊涂了,依旧把他当成真皇子,像小时候一样宠着他。
要是这样就好了……
姬钰从未独自出过门,以至于他根本没发现,他其实是一个路痴。
他以为在往北,其实在往南。
兜兜转转走了一圈,姬钰彻底走不动了,天色也黑了,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盖下来,盖得四面皆黑。
他饿得没了知觉,钻进草丛里,扒拉了一下,拔下两根草,盖在身上,迷迷糊糊睡过去。
黑暗之中,一点茫茫微光亮起,像是萤火,又像是烛火。
光线在漆黑之中显得格外刺目,姬钰浑身又冷又热,虚弱不堪,闭着眼睛,只感觉眼前隐隐发红,他朦朦胧胧睁开眼,朝火光看去。
火光映照着人影,一道,两道,三道,四道……重重叠叠的,立在四面八方。
姬钰瞬间清醒过来,他看不清这群人的衣裳,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历,怕他们是话本里的山野精怪,心里害怕,悄悄地坐起身,蹑手蹑脚,试图朝反方向爬去。
反方向也有火光,隔着草丛放眼望去,山道上站满了人影,高大,端严,一声不响。
火光幢幢,人影叠叠,无路可逃。
姬钰伏在草丛中,不敢动弹,这群人同样没有动,他们似乎在静静地等待什么,等待着猎物主动撞上罗网。
姬钰低烧了一日,一滴水,一粒米也没有吃过,腹中空空如也,隐隐地绞痛。
他脑袋昏昏沉沉,浑身无力,趴在草丛里,半睁着眼睛,望着外面连天的火光。
过了两息,这群人动了,开始搜寻起来,四面都是飘来飘去的火光,唯有一个方向没有火光,也没有人影,有的只是漆黑一片。
姬钰心里一喜,他摸索着,朝那个漆黑的方向爬去,有气无力地爬了一会儿,想到自己现在这般狼狈的模样,他心里又羞又恼,忍不住怪起父皇来。
要是他不回来找父皇,也不至于被这群奇奇怪怪的人围住,一转念,又想,不知道父皇的病好了没有?
他现在和父皇一样,也生起病来啦。
想到这里,姬钰明明又饿又渴又累又痛,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又高兴起来。
眼前蓦然一亮。
似乎有火光一晃而过。
姬钰愣住了,脑袋埋在草丛里,等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地往前爬。
眼前仍是黑漆漆的,远处火光半明半昧,一片雾沉沉的朦胧之中,姬钰的视野中蓦然出现漆黑的皂靴。
漆黑,冰冷,极具压迫感。
往上看,是一片缁色的衣角。
黑沉沉的,泛着冷寂危险的光泽。
姬钰呆了一下,仰着头,眼眸明亮,小脸黑乎乎的,一截纤细颈项是雪白的,拱起的腰身上披着漆发。
他在思考,眼前这个人是谁。
那个人弯下腰,火光明晃晃地撞进姬钰眼前,是一盏灯笼。
一只雪白琉璃灯,很漂亮。
在姬钰的记忆中,乾清宫里一直摆着这种灯笼——因为他喜欢,父皇就一直摆着。
灯影下。
一只手抬起姬钰的下颌,手掌托着他脏脏的小脸,像是在居高临下地端详他。
视线从高处落下来,很平静。
脏兮兮的少年睁着眼睛,肌肤发烫,吐出的气息是热的,潮热湿润。
他迟钝地喊了一声:“好亮……”
姬钰很疲倦,把小脸枕在那人手掌上,面颊贴着冰凉的掌心,昏昏沉沉,似乎想起了重要的事,迷迷糊糊道:“我要去……”
“啪嗒。”
琉璃灯落进草丛中,照得草色茵茵。
那人伸手抱起他。
冰凉,冷冽的气息不容置喙地裹挟着姬钰,姬钰有气无力地推了两下,骂道:“走开,我要回去了……”
他要回皇宫,找父皇,父皇病了。
那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温凉。
熟悉中带着令人恐惧的危险。
“寡人的皇子,你要去哪?”
第30章
姬钰浑身都在发热, 汗津津的,湿漉漉的,他蜷在那人怀里, 睁着眼睛,疑惑地看他。
昳丽,威仪。
好熟悉的脸。
他伸手, 虚弱无力地去碰那张脸,语气懵懵懂懂:“父皇?”
已经烧得浑身滚烫、神志不清的少年忽然“啊”了一声, 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喜悦,“父皇, 你好啦。”
父皇既然不生病了。
那他可要走了。
姬钰傻乎乎地笑了一下,伸出手,环住帝王的颈项, 小脸贴着他面颊一侧,轻轻一碰, 高高兴兴道:“我要走啦。”
他要下江南啦。
眼皮沉重,意识朦胧之间,有道格外平静的声音在问他:“姬钰, 你要去哪?”
“……江南啊。”
“你不要姬珩了?”
姬钰浑身难受, 一阵潮湿的热,他下意识重复道:“姬珩……父皇……”似乎是在思索姬珩是谁, 忽然委屈巴巴道:“我是……假的,姬珩……不要我了……”
他是假货, 父皇不要他了, 姬珩也不要他啦。
他只好走了。
那道声音静了一静,隔了一会儿,又或者很久很久, 终于响起,断断续续传进耳中。
比之前更加低哑,干涩。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声音像是穿过厚重的水面,朦朦胧胧传入姬钰耳中。
他不安地动了动,无端觉得有些凉,粗糙粘腻的衣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柔软冰凉的被衾,裹着他发热的肌骨。
“我……什么时候知道……”少年喃喃重复着那道熟悉至极的声音,迟疑了一会儿,老老实实道:“一开始……就知道了……”
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假货。
那道声音消失了。
再次出现时,贴着他的耳廓,很清晰,冰凉鲜明,蕴含着被欺骗的愠怒。
很淡,很冷。
“一开始,是什么时候?”
“唔……一开始……就是一开始……”姬钰懵懂地,天真地回应。
在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刻,看见父皇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了。
这个人怎么这么笨,一直追着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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