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銮舆驶到朱雀大街最高的朱雀楼上,姬钰在众人簇拥下登上最高处,凭栏朝外看去。
说起来,这算是他头一次正儿八经地以昭王的身份出宫,从前他出宫大多都是低调行事,很少这般前呼后拥,浩浩荡荡。
“砰——”
一声锣鼓骤然响起,朱雀大街上远远出现手持圣旨的礼部官员,身后的卤薄敲锣打鼓,热闹庄严。
远远看见身着红袍,头戴宫花的进士骑马驶来,姬钰站在阑干后,低着头朝下张望。
马上的探花郎游经楼下,看见楼下簇拥的禁卫,下意识仰头朝上看去,恰好看见了姬钰,朝他微微笑了一下,抬起手,将一朵花抛给了姬钰。
旁人都从高楼上朝探花郎扔花,偏偏探花郎朝昭王抛花。
姬钰垂眼看了那朵花一眼,心想还挺好看,可以带回去给父皇。
第60章
探花郎抛来的牡丹穿过阑干, 恰好落在姬钰面前,他弯下腰,拾了起来, 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他是无心之举,旁人却是有心之人,高楼下看热闹的百姓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你一言我一语,传出去便成了探花郎朝昭王殿下献花, 昭王殿下欣然受之。
御街夸官,君臣相谐, 成就一桩美谈。
姬钰对此浑然不知,还倚在阑干上,望着长街上络绎而来的进士。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效仿探花郎, 不少进士路过朱雀楼时,都将身上的鲜花递给守在楼下的禁军, 让他们转交给楼上的昭王殿下。
看见鲜花的姬钰微微一怔,没想明白这群进士为何要朝他献花,他也不在意, 随手把鲜花搁在案几。
重重叠叠的鲜花, 很快埋没了最开始探花郎抛来的那一朵。
左右无事,姬钰让宫人找来琉璃樽, 一面整理鲜花,一面垂首看长街。
不知过了多久, 长街上终于出现了骑着高头大马的谢晦, 谢晦一身红袍,官帽上簪着鲜花,眉眼间却没有最前面那些进士的意气风发, 反而透着一丝忧虑。
当车队经过朱雀楼时,姬钰凭着阑干,俯身朝为首的谢晦挥手,“谢晦!”
少年的声音清脆灵动,宛如萧声。
御街上,所有百姓都下意识地仰头看向高楼上的昭王殿下。
只见巍巍高楼上,殷红阑干内,少年一身金色圆领袍,肩上斜披淡色披红,金玉冠上是净蓝色的飘带,飘带在半空中逶迤,色泽金清水白。
天姿灵秀,珠辉玉丽。
这是当今帝王用黄金白璧,天下至珍养成的少年。
御街上有一瞬间的静默。
骑在马上的谢晦不知在想什么,隔了片刻才抬头朝姬钰看来,看见他的刹那,脸上的神色有些说不出的复杂,很快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手稍微勒缓马匹,另一只手朝姬钰挥了挥,脸上透着新科及第,前程无量的春风得意。
姬钰微微睁圆眼睛,狐疑地端详谢晦,他总觉得,谢晦似乎有心事。
……难道是他看错了?
谢晦微一停留,随即驾马驶过御街,很快便驶过朱雀楼,消失在长街尽头,又有新的进士打马而来。
朱雀大街上锣鼓喧天,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姬钰听着耳边一道道乐声,注意力很快又回到进士打马游街上,他一边看,一边往琉璃樽里插花。
他要带回去送给父皇。
过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将近午时,游街堪堪结束,姬钰让人把进士们都请上朱雀楼,开设筳宴请他们。
他生性活泼,又爱热闹,一面用膳,一面和他们谈天说地。
一群人起先还有些拘束,后来酒过三巡,各人逐渐也放松了,身为探花郎的楼雪重主动提出要玩行酒令。
耳杯顺着长案上的水渠往下流,流到谁跟前,谁就要饮酒赋诗。
姬钰从未玩过行酒令,兴致盎然,一口气应了下来。
他起先还记挂着父皇不许他饮酒,耳杯停到他面前,他便以茶代酒,自罚三杯,玩到最后,他不好意思再饮茶,浅浅斟了两杯酒。
两杯酒下肚,姬钰有些微醺,耳尖都有些泛红,他坐在首位的圈椅上,晃了晃手中的茶杯,囫囵饮了几口茶,把空杯放在案上,道:“再来!”
能坐在这张案上的进士们都是才子,风流蕴藉,恃才傲物,方才之所以给姬钰献花,一半是因为他贵为昭王殿下,象征着天家,另一半却是因为他容貌出众,气质卓绝,出身贵重、性子活泼的翩翩美少年,谁见了不喜欢。
他们一连作了好几首诗赋 ,大多都是借物喻人,变相地称赞昭王殿下,说他是神仙转世,慧眼识珠,将姬钰比作神仙,将他们比作被神仙赏识的凡人。
姬钰眼眸亮晶晶,眸底一片清明,他伸指按住水中飘浮的金樽,将它捞了上来,摆在面前,并不去饮,转而朝身侧的宫人笑道:“快记下来,我挺喜欢这些诗赋的。”
他微微抬起下颌,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矜贵又骄傲,懒洋洋的。
进士们都知道昭王殿下是昱朝唯一的皇子,虽然没有皇室血脉,但是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极高,可谓是金枝玉叶,受尽天恩。
能讨得他喜欢,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作为最先在琼林宴上作诗夸赞姬钰的谢晦,他朝姬钰挤眉弄眼,表示自己作的诗句才是最好的,旁人作的虽好,但是还是略逊于他。
姬钰抽空朝他眨了眨眼,托着腮,侧耳倾听着前三甲进士所作的诗赋,时不时配合地鼓掌,听得高兴了,张口便是赏赐。
亲王所赐,何等荣耀,被恩赏的进士连忙朝姬钰行礼,姬钰也跟着站起来,摆了摆手,不让他行礼。
一场筳宴过后,前三甲的进士几乎所有人都对姬钰视为知己,五体投地。
姬钰则懒懒地倚在圈椅上,捧着他们所作的诗赋看得认真。
他余光中看见琉璃樽中的鲜花,色泽明亮,骤然想起今日出宫似乎已经玩了很久,再不快些带花回去给父皇,只怕花都要谢了。
姬钰连忙抱起琉璃樽,道:“本殿下先回去了,诸位玩得尽兴。”
姬钰一走,所有人都自发地站起身,簇拥着他走下朱雀楼。
他们都瞧见了姬钰怀中的琉璃樽,插在里面的鲜花是他们所赠,本以为殿下是金枝玉叶,天潢贵胄,必然不会在意这些鲜花,谁知,殿下竟然亲自抱在怀里,珍重之情可想而知。
一时间,所有人心下五味杂陈,眸光望着殿下怀里那盏琉璃樽,暗暗比较着谁送的鲜花好看。
姬钰赶着回宫给父皇送花,径直上了马车,在车帷落下前,朝他们摆了摆手,“我先回去啦!下次再会。”
下一刻,车帷落下,遮住了銮舆中少年殿下的面容。
众人都有些怅然若失,尤其是楼雪重,望着被禁军簇拥离开的銮舆,久久出神。
据他所知,昭王殿下将近十九,还未娶妻,也不曾纳妾,民间有小道传闻说他喜欢男子……
他敛下思绪,没再想下去,昭王于他来说是君,他是臣,相隔甚远,如在云端。
身后骤然有人拍了拍他,楼雪重回过头,只见那人也是个少年,红袍进士,红冠束发,鬓边簪着一朵大大的红花,张扬又轻狂。
“别乱想。”
少年面上笑嘻嘻,说出来的话却直戳肺腑:“他不是你能肖想的人。”
姬钰的背后,是曾经有过少年暴君之名的帝王。
……
“父皇!”
銮舆停在养心殿外,姬钰从上面跳下来,捧着琉璃樽,直奔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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