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汇聚在一起,凝在肩颈上,滚落时灼热,停留时微凉。
钟煜贴着沈怀霜的面颊,注视着他的眸子,低声问道:“沈怀霜。沈怀霜。为什么就你不能对我有旁的念头?”
“你爱这世人,却独独不能爱我。”
他反握住沈怀霜的手。他抓着那只手放在自己面上,又在颊边停留了一会儿,就只当沈怀霜是愿意那么做的。
“我求你怜我,爱我,心悦我。”钟煜又咬牙抬起头,长睫一振,细碎的水光在睫上一闪,面上的那只手温热,划过他的眼角、鼻梁。
那一声声在沈怀霜耳边叫唤。
“世人都可以视我如草芥,可你不能。”
沈怀霜靠在椅背上,手指上沾染了青年新泣出的泪,漏过指缝,滑过整个指节。
陷入昏黑前,他隐约听到了朦胧的半句话。
“沈怀霜,你别爱这世间了。”
“只要我一个。”
……
沈怀霜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透亮了。
他习惯性地想要侧身下床,却发现自己竟是根本无法动弹,浑身痛极,关节处尤甚。
全身的力气就像被抽空了一样,他只能望着头顶上的帐幔,如同身患沉疴。
头顶上的帐幔像坠落在面上的白雪。
沈怀霜闭上眼,提了口气,他想唤人帮他,但张了张口,却又觉得不妥,毕竟自己这样子尴尬。但他又觉得自己就这样一直不明不白地躺着,也实在不像话。
沈怀霜最后还是开了口:“来人。”
宫人鱼贯而入,一群宫人仿佛起网似地围着他.
一说话,他嗓子都是沙哑的。起身的刹那,沈怀霜的头很疼,竟比宿醉还要难受。
踏足在地上后,沈怀霜发现自己也压根没办法好好站起来,他扶着床柱,又扶着梳洗台,缓缓落座。
透过镜子,他看到了后排端着衣物的宫女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忙着手里的事,待他目光再投向镜子,他又看到了自己脖子上、锁骨上的红痕。
沈怀霜把半开的领子向里拢了拢,盖住了所有的痕迹。
在这动作之后,宫人们倒是把头低得更低了。
沈怀霜又轻笑了声,他拢着身上的衣服,想去换外衣,却是找遍整间屋子都没找到别的衣服。
屋里唯一的那件衣服挂在衣架上,左右展开,灰青色大氅上白龙舒展,目光铮铮。银丝线错着青灰的纹路,古朴又华贵。
——那是钟煜的衣服。
沈怀霜望了眼,没有去拿。他从镜子前起身,走到了门口,每挪一步,几乎都要他抽气,他硬生生忍了下来。
张德林走了上来,低头道:“殿下想要见先生。”
沈怀霜随口应了声。
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去就去了,他也没什么顾忌。
沈怀霜身上还是穿着那件薄薄的单衣,腰上都没有束腰,只有两条绦带垂着,冬日的寒风透进来,冻得他脊背隐隐发颤。
赴宴的路上,沈怀霜走得很慢,好在背影挺立,是以看上去不至于失了仪态。路上宫人不多,走到小路的尽头,他就又看到钟煜了。
看到钟煜的刹那,他的脑子里还是空的。
周围也没有人,只有庭院里的槐树开得正好。钟煜只是低着头,他没有动筷,仿佛一直在等他来开席,但似乎也根本没有打算去和他说话。
沈怀霜依言坐了下去,望着钟煜取了碗筷。
整个席间就只有筷子拨动菜品和汤匙摩擦碗碟的声音。
沈怀霜记得,在很久以前,他就是在府邸,哪怕不说话,对座着和钟煜一起吃早茶。
就算今日菜品和当年如出一辙,人早不一样了。
沈怀霜望了钟煜一眼,坐了下来,他看着手里的粥,隐隐约约看到自己的倒影,抿了一口,动筷子,拨了餐盘上的莴笋。
春来莴笋最是鲜美,口味也是一绝。碧油油的,色泽殊美。
沈怀霜抬手之时,二人的筷子筷头对筷头,竟夹的是同一块。再抬头,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停顿之后,沈怀霜撤了手。
钟煜动作更快,连筷子都脱了手。
啪,象牙筷从桌上落下,翻跳滚动,像是粒顽皮的弹珠。
沉默之际,张德林连忙为钟煜换上新筷,又匆匆捡了地上的筷箸。
筷子再递过去,沈怀霜放下了筷子,半天才见钟煜起身,好像要去书房的模样。
过了会儿,他想钟煜应该是能听到自己说话的,但他也没指望钟煜真的答复自己,只对着那背影道:“你打算约束我到什么时候?”
青年立在宫宇前,他穿过长廊,忽然驻足,停顿道:“你想要什么,你就和我说。我把它们带过来给你。”
钟煜又从原地挪步,他低下头,留下一句话:“只要你不离开。”
第113章 求不得
文华殿门口,地上渐渐隐去钟煜的影子。
沈怀霜立在宫门口,跨出去两步,惊觉周围层层叠叠环绕了无数侍卫,才迈出一步,来人拦住了他。
“殿下嘱咐,先生不得从文华殿离开,还请先生回去。”侍卫手中刀剑相撞,铮地一声,嗡嗡声越来越响。
沈怀霜瞥了眼。
侍卫领命,见沈怀霜不动,几步上前,拦在了他的身前:“恕末将不能放行,殿下有命,还请仙师不要离开文华殿。”
沈怀霜身前像多出了一道银色的长龙,放眼望去,宫门重重,侍卫银甲如鳞甲覆盖,铺陈在眼前。他走到哪里,那对人的视线就追到哪里,更可笑的事,他不过立在最后一道宫禁前。
时至今日,他还等什么。
钟煜不想让他走,他也不想忍了。
长袖翻飞,沈怀霜指尖翻转,食指叩击在刀剑上,侍卫手中脱力,长刀落在地上。
剑光如流光四射,他夺走了侍卫手中的剑,剑柄握在他手里,像是给普通的兵刃淬了一道纯正的灵力,剑光森寒,他下压剑尖,目光向下扫去,数十年如一日的剑法浑厚依旧,一如白龙临池。
沈怀霜道:“让开。”
……
从文华殿破禁制而出,沈怀霜抢了道上的白马,背长剑在手,他单手驾马而出,大道长去,身后风尘滚滚。他从皇城门口跑了出去,一路出了西市,过了牌坊,背后骤然传来一道剧痛。
金铃锁是禁器,它锁人修为,却是要物主和被锁的人分离后一起产生痛苦。
大赵灵气低微,却并不代表没有灵气。沈怀霜只是过了西市的距离,他便几乎难以忍受那种入骨的疼,仿佛它无孔不入,又渗透在骨髓里。
沈怀霜低叹了一声,攥紧了手里的缰绳,扬鞭策马。
疼意硬生生被他忍了下来,他额角抽动,又落了一道马鞭。
白马跨出京城都城,沈怀霜越过了头顶上的牌匾,再出门,马蹄落地,他听马蹄声嘚嘚,只想到原来挣脱竟是这样一种畅快。
从前,他带着钟煜离开了皇城,挣脱了他身上从前万般枷锁。
如今,他却拼了命地想要逃离这个人。
想到这里,沈怀霜跨入了灵气聚集之地,他勒紧缰绳,只想他眼下修为全无,入灵气之地便如自投罗网。
他调转了马匹的方向,驰入了一片青山之中。
沈怀霜从皇城离开不过策马一盏茶的时间,钟煜听到风声,折了手里的笔,一拂袖,他也不管身上单衣多薄,跨了踏雪马,一路从皇城里追了出去。
钟煜面色很沉,脑海里好像什么也没想,只想着追踪这一个目的。他浑身上下疼得厉害,再扬起马鞭,不由偏过头,抬臂咽下喉头那口血。
不行……
再快一点……
他一定要找到他。
钟煜下了踏雪马,一路沿山而上,就在八百步开外,沈怀霜耳边满是风声,他费力地喘着气,骨髓里的疼痛越发难忍。
金铃索刻下了器主的痕迹,走多远都会被抓到。
风声鹤唳,沈怀霜听到后背的声音,总是会忍不住地回头看一下,每次回头,他必须攥紧衣襟,忍着喉头即将咔出的血,直到他察觉到自己身上的疼痛越来越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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