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见过皇帝亲自唱小调哄孩子之后,王智本以为自己不会再为皇帝对小皇子的深宠厚爱震惊了,但他也的确没想到,每次他为小皇子进行针灸,皇帝都能闲到在一旁全程观看,还时不时因小皇子的皱眉而皱眉,继而用阴晴不定的目光打量他,仿佛下一秒就能叫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这也罢了,偏偏每次针灸完,皇帝还要盘问他诸多问题,从小皇子的病理病因,到小皇子的其他变化、是否好转,稍有一点和从前答的不一样都会被揪出来细问,弄得王院判那叫一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每天回去都要详细记录和皇帝的问答,一把年纪了,居然又像是回到了从前苦背医书的日子。
今日,王院判幸运地没有被皇帝问上多久,因为李捷前来悄悄向皇帝禀告了一个消息:皇后要不行了。
临终前,皇后想见一眼小皇子。
李捷说完就垂下头站在一边。
皇帝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怀里的小小身影上。
这个小东西此刻还一点儿也听不懂大人说话,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皇帝晃动的发丝轻轻移动,自娱自乐般沉浸在他自己的小小世界里。
皇帝坏心眼地捏了捏他的脸,看他懵懂的目光重新落在自己身上,小下巴抬起来的时候,胸口上细小的针眼分外醒目刺眼。
小东西浑然不知自己方才遭了什么罪,一和父亲对上目光,就咧开嘴无忧无虑地露出笑容。
皇帝没有笑,他挥手让王院判退下,继而轻描淡写地吩咐李捷:“那就见见吧。备轿。”
李捷明了他的意思后便是一惊:“陛下,这、这,您这才养了半个月……”
“朕没有那么娇弱。”皇帝不耐烦地打断他。
行至坤仪宫,皇帝率先走在前面,李捷抱着小皇子小心地走在后面,一路来到皇后的寝殿。
皇后看着瘦骨伶仃,据说已经一天一夜进不了食水,面色却居然还算红润,甚至能坐起来,伸手想要亲自抱一抱孩子。
看了眼皇帝的脸色,在他的默许下,李捷将怀里离了父亲,已经开始有些哼哼唧唧的小皇子放在皇后榻上。
皇后凝视着襁褓里的小小婴儿,目光温柔,动作虽轻,却还算稳当地抱了起来。
“小皇子和陛下长得真像。可有了名字?”她的手很自然地轻轻拍打着、安抚着。
在她的怀里,小皇子的哼唧声居然渐渐停了,眼睛也慢慢阖上。
李捷突然发现,从这个角度,小皇子的眼睛其实和皇后的更像。他看了皇帝一眼,见他不语,于是干笑道:“回娘娘的话,还没有呢。陛下精挑细选,定要为殿下选个好名字。”
皇后便笑了,她的手轻轻抚过小皇子的脸颊,向下时被他的小手无意识抓了一下,于是停住不动了,就这么握着,望着他感叹:“真乖。”
她的侍女们见状想跟着附和夸几句,却突然听见皇帝冷冷的声音:“好了,李捷,把小皇子抱回去吧。”
室内陡然一静,李捷应喏,低着头上前。
皇帝看向皇后,一顿,语调微微缓和:“皇后还有什么话要交待么?”
皇后怀里没了小皇子,一手撑在榻上,想了想,缓缓摇头。
“我只愿陛下和小皇子从此平安康乐。日后……若是陛下给小皇子挑好了母妃,还望陛下看在……的份上,多照拂几分。”
一句话说完,她瞧见皇帝因她的话而皱起的眉头,却来不及细想,就再也支撑不住地向后倒去。
侍女连忙去扶,忽地一顿,将手伸向皇后人中。下一秒,她浑身一颤,怔怔道:“娘娘……崩了!”
哽咽的哭声一直传到屋外。
李捷本来抱着小皇子等在外面,见皇帝出来,立刻迎上前,看皇帝望着小皇子,突然伸出手来,在那小小的脸蛋上轻轻擦了擦,仿佛要擦去什么灰尘。
李捷垂下头,仿若未见。
上轿前,皇帝淡淡吩咐道:“皇后崩了,让礼部选个好谥号吧。”
瑶华宫里。
贵妃,不,现在应该叫沈昭仪了,她还没有因为皇后去世的消息愉快多久,此刻娇美的面容微微扭曲:“你说什么?什么叫小皇子一直住在太极宫?!”
[12]第 12 章:夺子
沈昭仪不能不感到生气与惊惶。
皇后尚在的时候,皇帝居然就秘密将小皇子养在了太极宫,这代表了什么?又意味着什么?
她坐在上首久久发怔,文心已亲自端来绣墩,将那前来告密的小宫女扶起,请她坐了,这才柔声问话,让她从头讲起。
小宫女在尚衣局当差,有太医院的人来领官服时,无意中说起,近日王院判总不在值,淑妃的人来传都落了空,惹得淑妃发了好大的火呢。
淑妃养着四皇子,四皇子稍有些小病小痛,甚至哪怕只是某一餐不爱吃饭,都要传太医来瞧瞧,近年来把太医院擅长儿科的太医几乎传了个遍。
可巧的是,宫里也没有哪位皇嗣能跟他抢——受人重视的皇嗣大多身体康健,谁也没有四皇子那么娇气。
小宫女出于好奇,去太医院送东西时偷偷翻了记档,发现最近王院判的值班记录竟一直在太极宫名下。
“奴婢想着,王院判是出了名只擅儿科的太医,他去太极宫,只能是给皇嗣治病。宫里的皇嗣人人都瞧着,唯有小皇子少有露面……”能藏在太极宫里让王院判定期前往诊治的,除了小皇子还能有谁呢?
文心也认为小宫女的推断八九不离十,心中感念她的机敏与忠心,在主子的默许下,拿装了金瓜子的荷包赏了她,许诺她前程,又亲自送她出去。
等文心回来,沈昭仪再也忍不了了,抬手举起手边的茶盏要扔,又忙被文心小心接住,放回案上:“娘娘别动气,如今宫里多少双眼睛等着看咱们的笑话,咱们更要作出谨慎点样子才行。明日夫人就进宫了,咱们把此事告诉夫人,说不定家里会有好主意。”
沈昭仪恨恨点头:“总不能让那小儿压过我的信儿!”
皇后崩了,京都的诰命都要进宫哭灵,其中自然也包括沈昭仪的母亲严夫人。
几天后,被几日哭灵弄得疲惫不堪的严夫人果真带了主意来,却不是沈昭仪想要的主意。
“家里的意思,无论小皇子现在是不是养在太极宫,您只当不知道……”
“我怎能当做不知道?!父亲难道不知道太极宫意味着什么?”罗夫人话没说完,就被沈昭仪抬高声音打断。
罗夫人静静地看着她,直到沈昭仪终于压下了脾气,讪讪然亲自捧了茶给她,她这才端起茶盏,慢慢道:“就是因为知道,才让您不用着急。太极宫是什么地方?朝臣陛见的中枢之地;陛下是什么人?九州之君,万民之主,天下事皆系于一身,整个后宫都未必放在眼中,何况一小小婴儿?不管皇后曾用了什么办法,但或迟或早,陛下总要给小皇子另择养母,将其迁居后宫的。”
见沈昭仪似乎听进去了,罗夫人便叹道:“所以家里让你不要急。你啊,就是太急躁,如今吃了这个教训,以后可要警醒自身,勿要再错。”
“我哪里错了?”沈昭仪不满,恨道,“我可从头到尾没有出手!若非文琦那个贱人背叛于我,我如今哪会落到这个境地?还连累了家里……”
对上她歉疚的目光,罗夫人轻轻摇头:“这次家里固然会受些冷落,但只要有大皇子、你、你父亲在,总动不了根基。只是,”她肃了容,正色道,“你急于撺掇仪妃对小皇子出手,以至洗三宴上被人钻了空子,这是一错!文氏在你手下已有一年,你却对她的心思一无所知,这是二错!”
“你父亲如今也在自省,当初不曾好好调查过文家情形,只知那文氏女美貌温婉,她父亲做事也得力,便贸然将她举荐进宫。”
说着将文氏如此疯癫行为背后的真相告知了沈昭仪。
原来文氏之母本是她父亲的原配,却因出身贫寒,日渐不为所喜,后来更是将她凌虐至死,迎娶新人。文氏大约自小便深恨其父,对提拔其父的沈家也有怨言,入宫后苦寻时机,终是借着沈昭仪的势,酿出这场既打击了文父、又牵连了沈家的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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