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上详细记录了此人贩卖丹药的进账,一枚丹药百钱到千钱不等,所售者皆是附近的百姓和普通富贵人家。
宋标还在说:“此事殊为蹊跷。此人逃到京畿后,吸取前训,只敢向普通人家兜售丹药,如何今日便知殿下将至,又如何敢将丹药献给殿下?背后必有指使。此人说话不老实,臣请殿下将他投入内狱,严加拷问,详查内底。”
褚熙兀自望着账册,并不接他的话,而是突然问道:“朝中早有明令,僧侣道士一类皆需于司天监录入名字,领取符碟,否则不可以此自称行走。此人的道观已小有名气,又无符碟,为何有司无动于衷,任他肆意骗取百姓钱财?”
眼前的宋标一怔,慢慢垂下了头。
身后万福公公也慢慢垂了头。
褚熙便叹了口气:“苏节说的对,上有所好,下必附焉。”
因他近来喜好道家典籍,又常与道士清谈论玄,有司便慑于储君之好,宽纵至此。
万福忙道:“这与殿下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寻常人可以上道观参拜,您寻几个道士聊聊天反而不成了?奴婢看,全因小人作祟,才让那老道……假道士如此大胆。”
他也赞成该狠狠审问,揪出幕后主使。
谁料太子却摇了摇头。
“不必送内狱了,”褚熙对宋标说,“以诈伪罪送京兆府吧,公审后抄录各司阅看。”
言下之意,竟是要将涉及大逆的毒丹一事暂且按下。
万福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敬服道:“殿下英明。此人不过一小卒,想也审不出什么,反而打草惊蛇。如今光明正大送到京兆府去,背后之人定然心惊胆颤,不定什么时候就露了破绽。”
宋标也忙称是。
他有这层意思吗?似乎也有道理。
褚熙困惑地眨了眨眼,最后决定不想了,叮嘱他们:“这件事不许泄露出去。”
尤其不能让爹爹知道。
褚熙眼下不愿深入追究,将人送往京兆府论诈伪罪,除了有意遏止这股宽纵道士的风气外,更因为前段时间,皇帝才因宁王擅造祥瑞一事生了好大的气,对各地藩王多有不满,此人偏偏又出身荆州长荣,距桂王的封地近在咫尺。
一旦将桂王扯进来,还会牵连到他的外祖父平国公胡凤卿。
褚熙想起不久前收到的军报。边境又将动荡,这次是乌桓。高将军镇守辽城无法擅离,大哲有名的老将又都到了满口假牙的年纪,一时竟青黄不接,若说有能力、有资历的将领,唯有平国公而已。
爹爹说过,平国公是将才,还是少有的儒将,爱惜百姓,也爱护士兵。
若是他能和高将军在边境守望相助,则冀州安定之日近在眼前。
打定了主意,褚熙又想起苏节来,对宋标道:“回去后,给苏节赏些东西。”
宋标一顿,觑了觑太子的脸色:“禀殿下,苏御史已经下狱了。”
褚熙疑惑:“因为什么?”明明之前爹爹还答应他,不因这位寒门御史的直谏生气的。
宋标道:“听说是因为他的家人在籍地强买民田、强纳农女,陛下听闻后,说他身为御史却治家不严,应该同罪。”
褚熙:“……的确应该。”他就不去想为什么爹爹会知道这种小事了。
事情了了,见太子不喜那名假道士,宋标因问道:“殿下,可要将这座道观拆毁,以警示周遭百姓?”
他心里是偏向拆毁的。作为后来才被选入东宫任命为太子舍人的官员——前任太子舍人钟姚被提拔外任去了——宋标心里对太子也是一心一意侍奉的。
也因此,在他心里,陛下推崇儒学,太子却偏信道教,这无疑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褚熙闻言,看了看这座虽不很大却也花费颇多的道观:“不必了,骤然拆毁,百姓心中难免不安。回去后去司天监问问,让他们拨两个正经在册的道士过来好了。”
“是。殿下仁慈。”
他们向外走去,刚走到院子里,一名打扮低调的侍人就匆匆进来,一见到太子就扑通跪在了地上:“殿下,奴有要事禀告!”
褚熙一怔,已经认出了他是和安殿的内监,是李捷的徒弟之一。
宋标已经识趣地退出了院内。
“殿下,请您速速回宫!”那内监这才开口,抬起头,满脸焦急惶恐,“李公公让奴婢传信给您——”
“陛下急病,至今昏迷未醒!”
几个字如石破天惊。
“听说桂王殿下病了,不知如今痊愈了没有?”
平国公府里,平国公胡凤卿正在会见好友,闻言淡笑着点头:“不是什么大病,殿下年轻贪玩,染了风寒,吃了几剂药便好了。”
好友便笑,又趁机打听:“桂王殿下如今也快加冠了,便是按实岁算,也有十七,不知可定下了王妃人选?”
胡凤卿摇摇头,又道:“桂王殿下倒也不急,长幼有序,娘娘和我的意思,待陛下为太子择定储妃后,从落选的淑女中聘娶一位,便足堪配了。”
如今陛下膝下八位皇子,尚且年幼的九皇子敬王就不提了,在适婚年龄还未娶亲的,目前唯有太子和桂王。
桂王封地有好水土,仅次于封在湖州的宁王和楚王,生母贤妃手握宫权十数年,素有贤名,又有平国公这么一位颇有权势的外祖父,在各家贵女眼中,自是夫婿的好人选。
好友受人相托,正要探一探胡凤卿和贤妃的意思。
偏偏胡凤卿这话一出,好友接下来的话倒不好出口了,只得讪讪而笑,又说了几句闲话,心情慢慢缓过来了,才有暇调侃:“如今你独自住着偌大的公府,怎么不早日寻一位新妇?若是那些有意于你的你看不上,说与我听,任你想要天仙,我也为你寻来!”
几年前,胡凤卿的原配夫人因病过逝,胡凤卿便一直当鳏夫当到了现在,府里连房妾室也无,对京都里众多寡妇人俏小姐的橄榄枝毫不动容。
胡凤卿眉眼不动,平静道:“我如今常居营中,若有幸蒙陛下相召,马革裹尸亦是一段佳话,何必耽误了人家。”
好友这才知他心思,在京都多年,竟仍无贪逸享乐之志,不由肃然起敬,举起茶盏作酒,祝他:“便祝胡将军早日心愿得成!”
胡凤卿笑了笑,也抬起茶盏,和他碰了一下:“多谢。”
[51]第 2 章:“将胡凤卿赐死……听话。”
“如此,便多谢贤妃娘娘了。”淑妃身边的宫人敛衽一礼,客客气气地说,“待县主来年到了京都,定亲自向贤妃娘娘道谢。”
宫女绿袖心中苦笑,面上同样客客气气,一直把她们送到门口,才回转殿内。
殿内,胡贤妃正在练字,飘逸的袖口用玉钏挽着,整个人透着股纤柔又温婉的气质。
“娘娘,人已经走了,”绿袖上前禀告,又忍不住说,“只是桂王那里……”
那几匹雍州贡上来的薄丝玉蕊绸可是胡贤妃的亲子桂王专门来信索要的,他年少爱俏,最喜各种花里胡哨的衣裳。谁知淑妃竟也派人来求,称楚王的长女嘉县主今年恰是六岁,再过两月便要过生,这样的缎子给小女孩儿做衣裳正好。
贤妃见状,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了淑妃,让她的人把东西抬走了。
绿袖心里叹气。她还以为因着前段时间桂王娶亲的事情,娘娘心中愧疚,这次能硬气一些拒绝淑妃呢,谁知还是老样子。
这几年,贵妃和淑妃也算看透了贤妃的性子,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对她招呼如奴婢,想支了什么,自己连门也不上,就派个宫人过来,偏偏贤妃还半点儿不悦没有,态度柔顺,只要是不违背宫规的,就没有不应的。
服侍这样的主子,绿袖实在心累,尤其是贤妃对外人和顺,却很擅长委屈自己人,思维还尤其让人难以理解。就拿前段时间桂王的事来说吧,桂王年少慕艾,却因还算知礼,并不愿意随意纳娶姬妾,一心想要明媒正娶一位王妃进门,派人给贤妃和平国公都送了信,请长辈帮忙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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