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第一次听见这样厉声的话语,微微睁大了眼睛。
下一瞬,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同样带着并不熟悉的冷意:“朕竟不知道,太极宫什么时候成了你可以做主的地方?”
[42]第 42 章:太子是君,其他人就该安于做一名臣子
换衣裳时临时收到边境报捷的军报,皇帝脸上便有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原先就去信过高茂,让他大捷后不必立刻上报朝堂,先暗中禀报于他,为的就是给太子的册立添喜。眼下消息既达,一切就可以筹备起来了。
如今见大皇子,皇帝意在说几句宽慰的话,鼓励他一番,也是让沈家能领会他的暗示。
补天台的事,皇帝堂而皇之地造出这样大的声势,人人都疑心沈家和忠义侯府要完蛋了——但皇帝的本意其实并非兴起大狱,否则也不会一直只围不抓。
皇帝很清楚,目前身负干系的沈氏和忠义侯府,他一个也不能动。两家一个文一个武,从来旗帜鲜明地站在皇权这一侧,他真的铲除他们,无疑是在削弱自己的根基,让那些反对他的世家看笑话,也把原本态度暧昧不明的世家推远。
但这不妨碍皇帝借机清一清两家多余的枝桠。何况,先敲打再施恩,是皇帝用惯的驭下手段,声势大了,他对沈氏和忠义侯府的宽容,才更会得到天下人的敬服。从此,王氏族灭带来的恐惧,方真正地淡去了,人人都会说,是王氏狼子野心、悖逆作乱,而不是皇帝性情暴虐、为君无道。
君臣之间,关系总是十分微妙,一张一弛,才是为君之道。皇帝决定今晚就拿这个故事给七皇子讲讲怎么驭下,什么时候该立威,什么时候又该施恩。冷不丁于廊上听到大皇子的厉喝,皇帝眉头先是一皱,再一看,小小的七皇子正站在延英阁门外,似乎被吓了一跳,小脸上满是迷茫。
皇帝的脸立刻沉了。
扬声怒问了一句,他大步走去,把还愣神着的七皇子抱在怀里,冷冷地望着还站在门内的大皇子:“朕要进这道门,是不是也得问问你的意思?”
大皇子脸色一慌,情不自禁退后一步,回过神来才想起跪下请罪:“父皇,儿绝无此意!”
延英阁空间不大,为了让出道路,他整个人都缩在一侧,显得有些畏缩。
皇帝没有看他,自抱着七皇子迈进门槛,坐在上首。低头瞧见七皇子脸上的神情并没有惊恐,又伸手摸了摸脖颈处,背上也没有汗意,脸色这才缓和些,问他:“你要在这里陪爹爹,还是出去玩?”
七皇子高高兴兴地说:“要爹爹!”
皇帝便笑了,摸了摸他的头,算是默认。
直到这时,他才把目光投向大皇子,淡淡道:“你来见朕,是要说什么?说吧。”
大皇子转正了身体,面向皇帝跪着,一想到上面还坐着他的七弟,自己也相当于跪了他,脸色便有些涨红了。但此刻他不敢惹恼了皇帝,咬了咬牙,还是将准备好的话语说出:“父皇,儿是来请父皇明鉴,补天台起火,绝非母妃有意为之,而是奸人蓄意陷害。母妃一心为了父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请父皇饶过她这一次吧!”
“明鉴?你是说朕会被奸人蒙蔽吗?”皇帝似笑非笑,“孰是孰非,朕心里自然清楚,不会冤枉了好人,也不会放过奸佞。只是——”
语气有些意味深长,“你母妃想要的太多,错漏也就会太多。你该吸取你母妃的教训,引以为戒。”
大皇子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听懂,惶惑地抬起头看去,却瞧见七皇子正坐在皇帝怀里,拿着笔在桌上涂抹着什么,手腕动作大了些,便在皇帝袖口处添了一道墨痕。他如此专心致志,谁也没有看,却令大皇子升起些异样的情绪,嗓音也低了下去:“父皇的意思是……?”
皇帝道:“去让你母妃、外祖上疏请罪吧。”
大皇子心头顿时一松。来之前,身边的人就告诉过他,如果父皇什么也没说,那一切就都不好了;如果父皇反而斥责了母妃、外祖,事情便有转机;现在父皇近乎明示,允母妃、外祖请罪,那就是不会伤筋动骨了!
激动之下,他立即叩首道:“是!谢父皇!”
见他如此情绪外露,皇帝的神情反而温和了些:“朕说的话,你要记住。去吧。”
大皇子慢慢腾腾站起来。他素来被人捧着,一直以长子自居,虽然方才被皇帝吓住了,但皇帝的宽容又让他有了底气,此刻没忍住出声道:“父皇,七弟如今也六岁了吧?和六弟一样的年纪,七弟似乎……”
大皇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七皇子似乎远不如六皇子聪敏。父皇为什么偏偏对他这么宠爱?就因为他是嫡子吗?
皇帝的脸上没有表情,室内的氛围却似乎慢慢冷了:“你记错了,七皇子如今四岁,算来比六皇子还小一岁。不过,这也不是你该关心的。朕欲立储君,往后,他是君,你是臣,你要谨守君臣之道,如果学不会,就让沈家好好教教你。”
大皇子失魂落魄地走了。
皇帝微微平息了怒意,低头去看,七皇子一点儿也没察觉到方才因他而起的话端,左一笔右一笔,不光在皇帝的袖子上添了不少墨痕,他自己的袖口处也是乌黑一片。
好在小脸还是干净的,白白嫩嫩,让人看了就不由心口发软。
皇帝一直等他画完了,才问:“方才我们吵吵儿有没有吓到?”
七皇子有些茫然,想了想,犹豫地说:“他凶翎翎?”
“高翎是你的人,凶他就是在凶你,”皇帝慢慢地把道理告诉他,“你是君,他是臣,君上如果弱小,臣子就会犯上。”
七皇子低头看自己的手,认同地点点头:“吵吵儿,小。”
皇帝:“……那吵吵儿该怎么办呢?”
七皇子这次答得毫不犹豫:“找爹爹!”抬眼看来的目光满是信赖。
皇帝没忍住笑了,一边握住他的手,拿帕子给他擦上面的墨渍,一边轻轻道:“好,爹爹教你。”
-
几日后大朝,关于补天台一案,在人人都提心吊胆的时候,皇帝的态度反而缓和了。
沈家和忠义侯府都上了请罪的奏疏,沈尚书更是在奏疏中自请告老,被皇帝当众驳回。
他对朝臣们说:“此乃后宫不谐之过,朕亦应反省。”
竟把原因归于后宫争宠上去了,再没有提之前的谋逆之语!
原本还不安的朝臣们一时都有些心疼皇帝:陛下这是为了大局,受了委屈呀!
为沈家和忠义侯府求情的话语顿时吞了回去,转而都说“应当严惩”!
还有御史当即上奏:“后宫不谐,根在前朝。如今陛下子嗣繁茂,后宫前朝都难免人心浮动,请陛下早立太子,以安人心。”
皇帝曰:“善。”
朝臣们骚动起来。
御史又道:“自古以来,有嫡立嫡,请陛下立七皇子为太子。”
皇帝曰:“大善。”
朝臣们目瞪口呆。
御史又又站了出来。
无视同僚们投来的炽热目光,他慷慨陈词:“既立太子,臣请陛下分封诸子,早令就藩,以绝窥伺之心!此乃固国本之策,望陛下圣鉴!”
轰隆隆,如同一道闪电劈来,前面皇帝的隐忍,原来都落在了这里!
立太子、封诸王,令诸王就藩!看似是恩典,实则是彻底断了沈氏和忠义侯府的指望——自古以来,从没有哪个藩王是能起兵成功的!
有依附于两家的下意识想要反对,却又碍于补天台一案尚未定论,朝上沈尚书和忠义侯这两根定海神针都不在,心中惶惶,嗫嚅着不敢开口。
他们不由把期盼的目光投向平国公:这位的外孙可也是皇子啊!还是陛下年纪最小的皇子!如此幼子,难道也要就藩吗?
熟料平国公谁也不看,率先出列道:“启禀陛下,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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