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数年前太子学会骑马开始,每年的东都苑春猎就渐成定例,百官随行,最长的时候待了一月有余。
褚熙闻言,不禁也觉爹爹一个人有些可怜,于是点点头:“我陪爹爹一起。”
皇帝这才露出笑容,等太子走后,却眸色深深。
在险恶人心中浸淫已久,甚至自身就是搞阴谋诡计的行家,皇帝从这次的事情里,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息。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犯先帝犯过的错,让太子离开自己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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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出了那么一桩大事,今年的春猎还是照常举行,禁军护卫之下,皇帝携太子驾临东都苑,百官随行。
第一日按例要休整,第二日才是围猎开始。
翌日的天气有些雾蒙蒙的,好在没有雨点。
当皇帝与太子骑在马上,在众人拱卫之中悠游慢行的时候,不远处的山间,某处山洞里,有两个人对坐着,沉默地望着地上的青苔。
其中一人身着劲装,背负长剑,忽地开了口:“太子竟也来了,这件事是否在你意料之外?”
他对面的人青衣木冠,作最寻常的文士打扮,抬起脸微微一笑:“谁能事事预料在先?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劲装武者挑眉:“沈大人若真的信天命,又怎么会谋划这逆天而行的事?”
对面的青衣文士,赫然就是沈家如今的家主沈时行。他并不因此言而恼怒,悠悠道:“何为逆天,何为顺天?”
胜者再逆也为顺,败者再顺也为逆。史书上从不缺类似的文字。
和文人比故作玄虚,武者拍马不及,他随口转移话题,眼睛里冒出凶戾的光:“逆天也好,顺天也罢,今日大事必成!太子来了也好,索性连他一起杀了,新君舍宁王其谁?”
京都,王望中正在审案。他望着对面的人。
“钟大人,我还喊您一声‘大人’,是看在往日共事的情面。您不必和我绕圈子,钟姚娶妻,自然是尊父命而为,要说您对宗妇的出身一无所知,哪怕是街头小儿也不会相信。”
钟乐坐在椅子上,只有脚上的枷锁未解。几日狱中苦熬,让他的神情变得十分憔悴,唯有那双眼睛,亮得让王望中感到古怪。
“那个逆子一意孤行外任丹阳,他有太子撑腰,我就算是他父亲,又能怎么办?”钟乐哼了一声,低下头,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起长子的忤逆来。
王望中被他绕了半天,终于敏锐地发现了不对之处:钟乐到底在等什么?为什么身在狱中,他看起来仍存有底气?幕后之人定然给了他某些承诺……
他将事情重新在脑中梳理了一遍。从李游死谏到丹阳血书,无不是在试图构陷太子,激起皇帝的疑心。可若只是这样,在皇帝死保太子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败了,白氏余孽不足为惧,钟家也覆灭在即。
钟乐就不该是眼前游刃有余的模样。
除非——“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王望中脑中浮出这样一句话,脸色忽地大变。
钟乐瞧见他的神情,便知他大约已经猜到了什么,哈哈笑了起来:“王望中,你若真是个聪明人,现在就该知道什么叫‘弃暗投明’。”
王望中凝视他,冷静下来,也随之一笑,好奇问道:“倒要请钟大人指教。贵公子身为太子心腹,您有阳关道不走,为何要上——宁王,唔,应该是宁王和沈氏吧——他们的独木桥呢?”
“几十年过去了,有谁还记得,这东都苑的扩建,有你们白氏的功劳?”山洞里,沈时行望着外面的草木出神,“白氏奉明帝之命在行宫大兴土木,同时也悄悄留了一份图纸,宫中历经更迭,有些暗道,如今也只有……”
“不过是有备无患罢了!”武者打断他,“若非如此,今日我们又怎能找到空子?呵,东都苑驻有禁军数万又如何,终究防不住暗中的冷箭!”说着夸赞沈时行,“倒是你沈大人,能痛下决心,不做愚忠之人,实在令某刮目相看。我看呐,等宁王登基,沈氏权倾天下之日也不远了!”
在武者的怪笑声中,沈时行一时默默。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旧事。
先帝时,恭仁太子尚在,他却力劝父亲择当今为主。
他与皇帝,也曾有君臣之谊。
可后来,恭仁太子死后,父亲不顾他的反对,将妹妹嫁给了当时还是亲王的皇帝。
父亲斩钉截铁地说:“殿下若为帝,太子便该出自沈氏女腹中。”这才是他眼中沈氏投靠皇帝能得到的最大利益,而不是让沈氏为自己的儿子垫脚,成全沈时行一个人的抱负。
那时的沈时行败给了家族,就此成为注定会被皇帝防备的外戚;现在的沈时行也败给了家族,他无法在明知皇帝会动手的时候眼睁睁看着,无动于衷。
“陛下厚爱储君,前所未有。”许多年里,沈时行都这样感叹过。像皇帝那样多疑冷酷的君主,居然也有真心疼爱的孩子,甚至到了有些可怖的地步,这是沈时行怎么也想不通的事情。
他也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在宁王天生蓬勃的野心中,要面对的不是太子,而是太子身后的皇帝。
但沈时行原本是有耐心的。
他能看出皇帝的想法,藩王对皇帝而言就是手中用来与世家相争的棋子,藩王坐大后,有父子之名压着,皇帝再去收拾藩王,远比直接去动世家更容易,也不会受人诟病。
这需要漫长的时间,皇帝在等,沈时行也在等,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年老的皇帝与太子心中龃龉、想要另择继承人的一天。
可偏偏,年前皇帝病了一场之后,想法变了。他想要给太子铺路的意图太过明显,短短一年内,就废掉了三个藩王,再下一个,大约就轮到宁王了。
而宁王的漏洞实在太明显了——豢养私兵,仅仅这一条,就是死罪。
沈时行知道他们不能再等了,若不能趁早一博,唯死而已。所以,唯一的机会只有现在——趁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太子身上的时候,借白氏之手,刺杀皇帝!
皇帝一死,和白氏有所勾结的太子如何能够服众?再有宁王手握精兵,以有心算无心,未必不能成就大业。
可就像他说过的,尽人事,听天命。太子出乎意料地没有留在京都,他们想要打太子一个措手不及的想法就无从实施,只能如眼前之人所说,将太子一同刺杀,再另寻“罪魁祸首”。
沈时行阖上眼睛,把过去种种志向于今日尽数碾碎。
他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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弩箭上弦的时候,皇帝正坐在上首,冷着脸和太子争执。
他们谁也不让谁,朝臣们有的偷偷往这里投来一瞥,有的已经看腻了,低头思索明日的膳食。
暗处发出两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皇帝对危险的潜意识让他本能地身体半转,余光察觉到两点寒光袭来。
很快又很慢的一瞬。
理智让他的身体只需轻轻一退就能避开,他的目光却只看到了自己的孩子。
——这一箭不会伤到太子要害的,理智这样告诉他。
——真的吗?我不信。万一……
那一刹那,再精准的判断也无法抵挡本能的行动,皇帝伸手护住太子,将他扑倒在地!
“噗呲”!是箭头穿透血肉的声音。
[69]第 19 章:“江山社稷,尽托于太子。”
“陛下!”“有刺客!”“来人!”
刹那的惊变,让所有人都怔住了。周围守卫的禁军迅速围了上来。
甲胄佩刀之间发出的碰撞声响、李捷尖利的喊声、大臣们慌乱的惊呼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褚熙耳畔淡去,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的掌心已被鲜血染红,哑声命令:“传太医!把太医找来!”
一只手按在他的手臂上,微微颤抖,“曦安,扶我起来。”皇帝的身体因受伤而无力,声音却很平很稳,眼眸又亮又冷。
褚熙望着那支穿透父亲右肩的箭矢,没有动,嗓音很轻:“爹,太医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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