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太傅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且忍一回,因知道这对父子大约没听多少,也不打算提问了,而是继续讲下去,其间一双苍老但有神的眼睛硬是打破了以往的习惯,在下首不断巡视。
在他炯炯的目光和慢吞吞的语调中,小太子很快坐不住了,悄悄在底下拉拉父亲的手。薛太傅重重咳了一声,小太子茫然地抬起头张望了一下,又试图凑过去和父亲讲悄悄话。
“太子殿下,‘有耻且格’,此句何解?”薛太傅一字一顿。
太子尚且没有反应,皇帝已经出声道:“以德以礼,以刑以威,太傅以为如何?”
一说到自己的观点,薛太傅就顾不上太子了,和皇帝争辩起来:“刑为教之贼,此二者如何能相提并论?”
他们你来我往,说到最后,薛太傅已然面红耳赤,忽而想起眼前之人的身份,声调不由低了下去,讪然一礼:“陛下,臣失礼了。”
皇帝摆摆手,又看一眼李捷。李捷上前道:“陛下,时间到了。”
皇帝就站了起来,笑道:“今日颇有所得,太傅辛苦了。李捷,令人送薛太傅回府。”
小太子本来专注地看他们“吵架”,神情颇有些新奇,见父亲伸手过来,就乖乖地握住站起来,又在父亲的教导下乖乖地和薛太傅告别:“太傅,慢走。”
感觉自己还没讲多少的薛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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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业上,皇帝以为太子还小,不必过分严苛,但日常里,他已决心将太子安置在侧殿,不再和他睡在一起。
怕太子不习惯,这天,皇帝提前带他进了早已准备好的侧殿,将殿内布置一一指给他看。
侧殿里灯火通明,多宝阁上摆着许多新制的玩具,地上铺着柔软的毛毯,更有很多小巧精致的陈设。太子这边看看,那边看看,一点儿也不觉怕生,反而对什么都很有兴趣。
皇帝见状,柔声问:“吵吵儿,今天你就睡在这里,好不好?”
太子手里握着一个小巧的小鸡木雕,闻言点点头:“嗯!”
皇帝看他高高兴兴的样子,心中微酸,又有些放心。
到了夜间,躺在新床上,听皇帝讲完故事,太子乖乖闭上了眼睛。
皇帝回到自己的殿里,奏疏批阅到一半,忽而起身,朝侧殿走去。
望着太子的睡颜,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皇帝才重新返回。
临睡前,刚换上寝衣,他又下地穿鞋。
李捷熟练地跟着他往侧殿走去。
又瞧了太子一眼,皇帝终于满意。其实从前也不是没有让太子单独睡过,偏偏这一次,他总是放不下心来。
服侍皇帝歇息后,李捷轻声叮嘱守夜的内监警醒些。今日是父子俩分房睡的第一天,就算半夜陛下突然起来,他也一点都不感到奇怪。
果然,不过是半个时辰,皇帝这边就有了动静。
下榻,穿鞋,皇帝通过室内门洞往侧殿走的时候,那一边,崭新的床上,小太子懵懵地睁开眼睛,困惑地望着陌生的帐缦,独自想了一会儿。
没有想明白,他爬起来,光着脚就要往外走。守夜的万福吓了一跳,好说歹说服侍他穿上鞋,披上厚厚的披风,这才陪着他往殿外走去,一路来到和安殿门口。
见到太子,和安殿的宫人们也吓了一跳,忙侍奉他往内室歇息,又派人去禀告李公公。
看到熟悉的床,床上虽然没有父亲,小太子也并不计较,脱了鞋爬上去,躺在熟悉的小枕头上,小小打个哈欠,重新闭上眼睛。
侧殿里,看到床上空无一人时,皇帝心头便是一跳。
很快,他冷静下来,还没开口,已有宫人匆匆前来禀报:“陛下,太子殿下从外边又回去找您了,如今正在和安殿里。”
他们一个走内一个走外,正正好错过了。
皇帝松了一口气,折返回去,远远瞧见榻上的小小身影,心中一阵安心。
小小的太子已经在皇帝的床上睡着了,手脚舒展着,嘴角微微翘起,仿佛正身处美梦之中,安宁又静谧。
皇帝望了他半晌,脸上不觉也露出笑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小脸:“就这么舍不得爹爹呀?”声音里也满含笑意。
[45]第 45 章:“和爹爹一起做事?”
并州,台安郡,章城。
本地三家世族,冷、齐、薛,一直守望相助,互为姻亲。因此时的太守是齐家家主的弟子,所以近年来又隐隐以齐家为首。
过去,他们不说亲如手足,但也有商有量,这一天却聚在齐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成王府怎么会选在我们这儿?足足五百金的仪程,难道还填不饱那破落户的肚子?”冷家家主嚷嚷着,“我先说,我们冷家最多再出一百金,别的一分都没有!”
“定是隔壁使了鬼,”薛家家主也说,“成王长史收了我们的钱,事却没有办成,等王驾到了,总得要个说法才是!我也出一百金。”
“一百金?我没记错的话,昨儿冷兄去湖州买了十个美婢,足足花了二百金!还有你,薛兄,你那照成公的字帖,六百金也打不住!”齐家家主怒道。
说到钱上,二人都有话说。若是章城能不被赐给成王当封地,他们自然花多少钱都乐意,左右章城的钱,年年都有大半进了他们的口袋,今年花多了,明年补上就是。可成王一来,往后头顶就压了一座大山,最重要的是,章城的钱起码要被他分去一半!
更别说,成王在皇帝诸子中行二,如今只是建府,过不了几年又要成婚,往后再生子,如是种种大项,都要从他们的口袋里拿钱!
慢刀子割肉,谁也受不了!
齐家家主冷静了些,他当然也心疼要花出去的钱:“虹城同为成王封地,如今王府建在章城,地我们出了,钱该他们那边多出些!”
另外二人都道极是。又商量着因不知成王性子如何,这段时日还是简朴度日为上,若成王来了朝他们索钱,他们也好有理由敷衍。
薛家家主立即道:“我一儿一女都将成婚,正是花销的时候!齐兄冷兄,你们可都知道的!”
另二人自然也有理由,彼此对过,又商议了该怎么给隔壁去信,最后彼此晦气地对望一眼,各自告辞离去。
回去的路上,薛家家主不住唉声叹气。
过去还庆幸皇帝的新田策落在雍州,他们并州人只管看热闹,谁知一朝诸王册封,雍州半点不沾,六位王尊,两位的封地都在他们并州!
若是……
车上的贴身侍从替他把话说了:“若是这位殿下不在了,您也不必烦恼了。”
薛家主白了他一眼。
“你当现在还是先帝那时候呢?这位,哼,那是真的敢动手的!”一想起王氏的族灭,就令他胆颤心惊。大哲立国以来,哪位天子也没朝世家动过这样的狠手啊!
他们章城三家加在一起,也不敢和王氏相比。也因此,方才的集会上,根本没有人提过这个建议。若是在先帝时期,哼,只怕动手的人都已经选好了!
饶是如此,薛家主也不免在这个美好的幻想中沉浸了一会儿:“也不知成王身体如何,若是在路上就……”那可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侍从不客气地说:“您还是别做梦了。反正都要给钱,难道您真的就给一百金啊?再如何,那位也是皇子,说不准往后有什么造化呢。”
薛家主也不生气,继续白他一眼:“我看你才是发梦了!别说陛下已经立了太子,就算没立,诸皇子中,成王母族不显,听说在宫中天资也平平,别说沈尚书的外孙宁王了,就算是桂王,人家好歹也有个手握兵权的外祖呢!”
又喃喃着:“与其指望这个不切实际的,不如给家中小郎们使把劲儿,在京都寻个官做。什么封地不封地的,不都是京都那些人选的?若是有了时运,能在京都立足,眼下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薛家在章城经营百年,也不及一道圣旨,轻而易举就把章城划给成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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