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天气和煦,皇帝与群臣同游北宫。
途经一树,格外枝繁叶茂,皇帝望了良久,忽而问起诸王就藩的情况。
臣下自然禀道:“一切都好,诸王勤谨,长史练达,王府已成,俱合规制,地方世族争相献钱献物,一切都是因为陛下的仁德。”
皇帝因感叹道:“路途遥远,诸王不乏年幼之人,若非为了国本安定,朕亦不舍之至。长史虽有为之人,到底只是臣属,侍上固恭,却失了教导之意。”
高相心生不详预感,并不接话。但已有人争相开始出主意了。
皇帝微笑颔首,最后对某个说“老师再严,不如君父之威慈”的官员道:“卿所言有理。朕虽有时时垂问之心,奈何天高路远,意所不及。朕听闻,世家中常以年长的家仆管教幼主,如今当效其事。”
于是选出六名内监,额外加封,又赐以绣金锦囊一个,以示如朕亲临,令他们各领二百护卫,往诸王封地而去。
其中一名内监骑在马上,踏出城门的那一刻,不由深吸一口气,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露出半张年轻的下颚。
已经看不见妹妹的身影了,他握紧缰绳,另一只缺了一指的手自然垂下,却无人敢多看一眼。
“出发!”扬声命道,他率先驭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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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始九年十二月,太子六岁这天,皇帝虽然依照惯例没有大办他的生辰宴,次日却郑重地举办了出阁礼,又令人将东宫重新休整一新。
众人都以为这回太子该离开太极宫了,东宫的宫人和属官们都翘首以盼,谁知一日两日七八日,太子还是连太极宫的宫门也没踏出一步,更别说踏进东宫了。
众人只得再次失望散去。
太极宫里,年幼的太子褚熙正在纸上认认真真地盖上自己的第二枚印章。
这一枚依旧是皇帝送给他的生辰礼,却比第一枚精致太多,上面雕着鸟兽虫鱼,底下是一个隶书的“熙”字,盖在纸上,古朴秀逸。
但褚熙还是更喜欢第一枚,盖完这个“熙”字,又在旁边一连盖了两个“吵吵”,这才满意,将纸放在案上等着晾干,自己去写功课。
已经长了两岁,他写功课时还是不怎么认真,才写了一张,就丢了笔,对万福说:“我要出去玩!”
万福知道这个“出去”,说的是去太极宫外面,不由心中发苦,哄道:“殿下,您要玩些什么?不如请金师傅和高小公子来,咱们在院子里捉迷藏怎么样?金师傅准又有新鲜玩意儿了,您想不想看?”
褚熙摇摇头。
一直以来,每当他对外面生出好奇,总是会被皇帝转移注意力,很快就忘了。但因为皇帝不曾直说,他便从没有自己不能去外面的意识,万福也不是皇帝。褚熙有些困惑,隐约察觉到劝阻的意味。
这是很少有过的事情,在他的记忆里,不管自己想做什么,得到的都是夸赞与顺从。
倔劲儿上来,褚熙不再理他,自己就站起来要往外走去。
“殿下、殿下,”万福急了,绞尽脑汁地说,“您忘了,蔡师傅下午还等着您的画呢?”
褚熙站在原地,果然有些犹豫。
万福一喜,忙道:“不如咱们先把画画了?蔡师傅一直盼着,您可不能让他失望呀!”
“他是什么人,连太子也要遂他心愿?”一道冷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殿内的宫人都跪了下去。
万福一僵,跪地叩首,语气惶恐:“奴婢失言!请陛下降罪!”
“爹爹!”看见来人,褚熙笑了,几步走上前,抓住皇帝的手,“爹爹陪我出去玩。”
皇帝俯身抱起他,柔声问:“吵吵儿想去哪儿呢?”
褚熙睁着清亮的眸子:“外面!”他对外面的世界模模糊糊,因而越发有了好奇。
皇帝笑道:“宫中都一样,楼阁殿宇,没什么意思。你想不想和爹爹去行宫玩儿?爹爹教你骑马。”
褚熙用力点头,期盼地望着皇帝。
皇帝爱怜地亲亲他的小脸:“我们吵吵儿无聊了是不是?等爹爹安排好了,过几日就出发。”
又道:“明天跟爹爹去上朝好不好?若是困了,就去后殿歇一会儿。”
太子六岁生辰后,皇帝就已经有了这个打算,只是他每日晨起时,太子仍睡得沉沉,枕头上的小脸还没他巴掌大,看着可怜极了,叫人不忍心强行把他叫醒。
褚熙想了想,嗓音稚嫩地问:“和爹爹一起做事?”
皇帝怔了下,笑了:“没错。天下的事都是咱们家的事,你也帮爹爹管起来,好不好?”
褚熙严肃点头。
次日,宣政殿里,丹陛之上,忽而多了一扇屏风。
群臣面面相觑,心中都有了猜想。
威仪日盛的皇帝亲自牵着太子的手,接受众臣的朝拜。
“众卿平身。”皇帝语气平淡,转眸望向太子,忽而柔和,“今日太子视朝,往后九州之事,悉无不可决。”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落下惊雷。
[46]第 46 章:日常·一
六岁之后,褚熙的日常突然有点忙碌。
清晨早早起来,在皇帝的夸赞中懵懵懂懂地换好衣裳去上朝,在屏风后悄悄打哈欠,看底下的大人们轮流出列,说些他不大听得懂的话。
他们的神情总是毕恭毕敬,真挚得不得了,让人觉得不答应他们的提议简直是一种罪过;少数是板着脸的,和薛太傅一样令人印象深刻;更有些说话时慷慨激昂,甚至中途就会和身边的人吵起来,叫人看得目不转睛。
他们似乎每天都有无数条建议,无数个要求,无数件需要爹爹下令的事。
有时爹爹会同意,有时爹爹会不咸不淡地说“再议”,更少的时候,爹爹会生气,这时底下的人就会像鹌鹑一样缩起来——但褚熙觉得爹爹其实也没有那么生气,为什么他们看起来会那么害怕呢?
爹爹说,因为臣子要有敬畏之心。
褚熙没有听懂。
于是爹爹又说,如果一个人既不听你的话,又不害怕你,你就——
褚熙抢答:“我告诉爹爹!”
皇帝望着他稚嫩的小脸,似乎有些不忍心,又似乎很坚决地问:“如果爹爹不在呢?”
年幼的太子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皇帝。
皇帝轻声说:“那你就要杀了他。”
这句话在褚熙心头回响,他习惯性地想要把父亲的话记住,又本能地感到有些排斥。
他把脸埋在父亲肩头,不说话了。
下朝之后,该上武课。
为了保住工作,金师傅不再每天绞尽脑汁哄孩子玩儿,而是开始正式教一些基础功夫。
蹲马步的时候,高翎突然听见太子问他:“翎翎,你杀过人吗?”
高翎一个激灵,诚实又羞愧地说:“殿下,我没有。”很快又说,“我爹杀过!杀过很多很多,我以后肯定也可以!”
金师傅凑过来,听到这个话题,骄傲道:“殿下,我有。你们别看我没上过战场,但几年前也随我爹剿过匪,身上落下老长一道疤呢!”他把自己的衣裳扯开,把肩膀上一直没入胸膛的疤痕指给几人看,“那刀怪利的,但还是我更快一步,哈哈!”
高翎看他的目光就有些不同了。
褚熙则突然想起,爹爹的背上和肚子上似乎也有疤。这些都是被坏人伤害的吗?
他的嘴抿紧了,忽然有些气鼓鼓的。
金师傅原本还想再和他们讲讲自己和山匪大战三百回合的故事,他的侄儿们都可爱听了,但见太子不说话了,忙警醒地拍拍自己的嘴,又把衣服拉好,重新开启鼓励模式:“呀,快一炷香了!殿下果然天资不凡,臣在这个年纪可远远不及……”
武课结束,褚熙已经昏昏欲睡。
但作为一个小大人,褚熙已经答应了皇帝,要为他分担肩头的重担,何况爹爹还那么可怜。于是更衣之后,他比往日更有精神地坐到了案前,小脸严肃地提起笔,翻开眼前皇帝分给他的奏疏,在上面郑重地写下——“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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