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么急?”
前排的朝臣隐约听见皇帝温柔的低语,眼神恍惚地动了下跪得发酸的膝盖。
皇帝抱着孩子在御座上坐下,听他用清脆的声音喊着“爹爹”,脸上不觉露出了微笑。
“吵吵儿想爹爹了,是不是?”他问。
七皇子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爹爹现在在忙呢,你要是想待在爹爹身边,就不要说话,好不好?”皇帝道。
七皇子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
他坐在皇帝怀里,听他淡淡说了句“起来吧”,下来就呼啦啦站起来一片,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人似乎在看他,又似乎没有,他们说了一堆他听不懂的话,语气刚刚激烈起来,又在皇帝的眼神中不得不缓和了下去。
不知不觉,七皇子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在殿内诡异的气氛中,他在皇帝怀里香甜地睡着了。
“爹爹?”
七皇子迷蒙地睁开眼睛,又翻了个身,把脸埋在皇帝臂弯里。
“醒了就起来吧,待会儿该用晚膳了。”
宣政殿里已经空空荡荡,皇帝搁下笔,好笑地又将他翻回来。
“……”七皇子坐起来,想说话,又想起了什么,两只小手捂住嘴巴。
皇帝莞尔,眼神中几分爱怜:“好了,我们吵吵儿可以说话了。想说什么?”
七皇子小嘴张开,又慢慢闭上。
过了会儿,他满脸无辜地说:“吵吵儿,忘记了……”
[30]第 30 章:“放肆!你敢冒犯皇子?!”
侍从禀报,新任雍州刺史莫长霆递来名帖的时候,沈时行正在书房里。
他外任的时候树敌很多,大多是世家;但也颇结交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好友,得知他被免职,有几位立刻写信前来安慰。
沈时行心中温暖,这几日一直在写回信。
他先在信中谢过,写了些近况之后,又将自己推行新田策时总结的经验写了下来,说来无非八个字:“威逼、利诱、分化、联合”。世人似乎永远逃不过“名利”二字,为了它们,可以做尽从前不敢做的,牺牲从前不会牺牲的。
写到这里,想起父亲的叮嘱,他若有所悟。
——不知为何,父亲急了,贵妃也急了。
他们感觉到了威胁,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让贵妃坐上那个位置,让大皇子的身份更加无可置疑。
然而,陛下是个软硬不吃的人,能打动他的,唯有利益。
那么,想要交换贵妃的皇后之位,也唯有用利益——比如让他沈时行成为一把刀,去替陛下对付世家。
沈时行忽然明白了那天父亲眼神里的失望是因为什么,父亲堂而皇之的弹劾,或许也并不是想要让他急流勇退,而是以退为进,试探陛下的心意。
陛下答允了,于是父亲的打算就落了空。
沈时行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铺开纸,他挥毫写下“欲速则不达”五个字,想要送给父亲作为劝谏,又怕被认为是讥诮,反而不美。
恰好侍从递来名帖,沈时行看着上面的名字,微微出神。
禁宫作乱一案,有两位功臣不可不提——一位是平国公,另一位则是为拒叛军亲手杀死了弟弟的莫长云。后者因老母也死在叛乱之中,自陈罪孽深重,剿灭叛军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传他是回乡去为母弟守墓了,也有传他是在老母坟前自尽了。
如此忠孝两全,自然人人赞誉。可莫长云人都不见了,皇帝要嘉奖这种忠心该怎么办呢?就在这个时候,这个莫长霆不知被人从哪翻了出来,作为莫长云的弟弟平步青云,被陛下拜为雍州刺史,不久就要走马上任去了。
莫长霆称自己想要向沈时行这位前任刺史请教,用词谦逊客气。沈时行隐隐猜到他是皇帝准备的第二把刀,想了想,并不准备见他,因指了桌上的那幅字对侍从说:“我因罪免职,如今正在闭门思过,不便见客。将这幅字送给莫大人吧,他若是能从中悟到些什么,就是雍州百姓的福气了。”
名帖被退,莫长霆骑在马上,脸色已有几分阴沉。
再展开看见沈时行送的不知写的什么玩意儿的字,更是冷哼一声,随手扔给侍从。
“呸,待我去了雍州,什么名贵字画没有?”想起王氏被抄时那仿佛望不到尽头的珠玉珍宝,莫长霆心头火热,咧嘴一笑,遍布疤痕的半张脸越发狰狞,“走,咱们回府!”
-
“陛下近来宵衣旰食,十分辛苦,如今事情告一段落,又兼圣寿在即,也该好好休息,多去后宫诸姐妹那里走走。”
瑶华宫里,面对皇帝,贵妃如今越发端庄大度,体贴入微。
皇帝“唔”了一声,问道:“后宫近日可有什么事端么?”
“哪有什么事?不过是姐妹们和孩子们想念陛下罢了。说来,仪昭仪提议,圣寿时让孩子们向陛下献礼,彩衣娱亲也好,作画写诗也可。妾觉得甚好,就连贤妃听了,也说八皇子如今会背诗了,要让他背给父皇听呢。”贵妃笑意盈盈。
皇帝蹙眉,淡淡道:“不必了,就如往常一样办罢。尤其八皇子还小,届时人声混杂,更不必让他出来。”
“八皇子如今也两岁了……”不知从何时起,皇帝再没用过虚岁的说法,宫里自然也跟着用实岁。贵妃还想再劝,被皇帝看了一眼,转而应道,“是。那七皇子……”终是没忍住试探了一句。
皇帝的声音已有些冷了:“七皇子也还小。不满六岁的孩子都让待在自己宫里,他们的孝心,朕心里清楚就行。”
等皇帝走了,贵妃再也忍不住,将手边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我如今主理后宫,一个皇子,难道连问一句都不行吗!”
文心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
她能理解自家娘娘的心情。
当初都说七皇子在太极宫住不长,可一转眼三年多了,七皇子都到了记事的年纪,陛下依然没有为他寻找养母的意思,就这么毫不避讳地养在身边。
太极宫虽然管理极严,但贵妃身为实际上的后宫之主,依然能从蛛丝马迹中发现很多细节。比如尚寝局那些皇帝专门吩咐的为孩子做的玩具;比如尚衣局里每月用皇帝份例裁制的孩童衣裳;再比如,含英殿里专门被皇帝指去给七皇子上课的老师……为何偏偏给七皇子上课时,那蔡韫就被赐了官职?
种种特殊之处,不能不让人心生惶恐,贵妃看在眼里,更是心如油煎。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皇帝目前并没有怎么提拔七皇子的母族,如同将他们忘在脑后了一般。
文心用这一点安慰她:“陛下若真的有心……又怎么会任赵家人至今在朝上只有闲职呢?奴婢看,说不准传言是真的,七皇子因不足月而生,格外年幼体弱。陛下因此才多怜惜几分罢了。”
贵妃勉强露出笑容。
文心又道:“其实陛下的安排也好,六岁之上的皇子,只有咱们大皇子和二皇子、四皇子。二皇子一向平平,四皇子又性格骄纵、难当大任,届时一衬,自然显得咱们大皇子少年英才,又有那样的寿礼,还怕陛下不欢喜吗?”
提到寿礼,贵妃终于笑了,眼底露出骄傲之色:沈家的底蕴,自然不是其他宫妃可比的,哪怕是淑妃也不行。
“你说的也有道理,”贵妃道,忽地又哼笑一声,“只是有人怕是又要不高兴了呢!”
文心闻言,伸手比了个“六”,和贵妃一起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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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圣寿,皇帝收到了来自封地的兄弟们的贺礼与笺文。先帝子嗣很多,活下来的却少,如今他的亲兄弟不过三个,在他面前个个都乖得跟小鸡仔一样,笺文一封比一封写得诚挚卑微,贺礼也都很和他心意。
但敲打还是要敲打的,除了送来了百匹良马的陈王,另外两个兄弟都被皇帝用不咸不淡的语气“问候”了一番,让他们学习陈王,在封地上“不得恣睢欺民”,否则“言官风闻”,“朕亦无可念及宗亲兄弟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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