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侍女还愣着,她催道:“快去啊!”
侍女忙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娘娘,奴婢忘了禀告娘娘,方才夫人悄悄递话来,叫娘娘不要急,一切自有陛下圣裁。夫人说,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让您千万守好自己宫里,别做多余的事情。”
知女莫若母,刚才那个时候,唯有罗夫人注意到了淑妃神情不对,又因知道自己的女儿最多小打小闹,没有那个胆子做弑君的事情,猜她或许被人利用了,因此特意寻机,让人给淑妃的侍女递了个话。
侍女说完罗夫人的吩咐,又怯怯道:“况且……如今几道宫门都被锁了,就算您写了信,也递不出去呀。”
淑妃泄了气,随意寻了把椅子坐了,有气无力地吩咐侍女:“留心打探着,若有什么消息,速速来报。”
次日,勉强有个好消息传来:惠妃虽烧得尸骨无存了,三公主却因没有随母亲登台,啼哭时被灭火的禁军发现,救了出来。
饶是淑妃这样从不信佛的,此刻也不由合掌念了句“阿弥陀佛”,又忙自我纠正:“福生无量天尊!”
如今只死了个惠妃,陛下应当不会太生气吧?
才庆幸了没几个时辰,情况很快急转直下:贵妃被禁足于瑶华宫内,身边的宫人被悉数捉拿审问,宫外的沈氏亦被人带兵围住,虽没有下狱,却也开始禁止出入;六局中参与重修补天台的统统进了宫正司,不出一个时辰,就已经有人招出了淑妃。
宫正司来人的时候,淑妃瘫坐在椅上,看着自己身边的宫人被带走,脸色苍白,嘴唇颤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事情涉及到淑妃,忠义侯府自然也逃不了干系。忠义侯罢职在家,勉强还稳得住:“现在的当务之急,一是宫正司那里查出了什么,二,是不能让沈家把事情全推到我们身上!”
如忠义侯所料,突然蹦出来一个替罪羊,沈氏岂有不喜出望外的?就连宫里正在禁足的贵妃,听闻此事后都长舒了一口气,咬定了是淑妃作孽:“她这是对吾怀恨在心啊!如此胆大包天的事,亏她做得出来!”
这段时日,贵妃心如油煎。即使起先得知三公主幸免于难,几日后又得知惠妃被身边宫人检举,言她曾做了不少内闱阴私之事,因此被震怒的陛下废为庶人、不得安葬,她的不安也没有缓解多少。
那一日,她听得清清楚楚,陛下说了,这是“怀夺位之心”!谋逆——是诛九族的重罪,和谁死了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但愿陛下看在信儿的面子上……”喃喃着,贵妃将祈盼的目光投向太极宫的方向。
-
宫人禀报大皇子求见的时候,皇帝正在看七皇子换衣裳。
新制好的太子冕服,虽然比着七皇子的身量做得短小,形制上却一点儿也不差,玄衣纁裳,上绘九章,再戴上冕旒和各色配饰,小小的人儿站在那里,头一次穿这样正式的服饰,俨然威仪不凡。
皇帝眼底泛起骄傲之色:“熙儿,到爹爹这里来。”
七皇子不太适应地晃晃脑袋,头上的旒珠也跟着一起晃动。他茫然地望着父亲,想伸出手,又想迈出脚,犹豫之下身子歪了一下,险些摔在地上。
皇帝比宫人更快地上前扶住他,把他抱在怀里,又扶正他的小脑袋,把歪掉的冕旒重新系好。
七皇子动动胳膊又动动腿,最后摇着头,尝试把冕旒甩下去:“重。”
眼睛控诉地望着父亲。
皇帝哄了半天,无法后想了想,索性自己也去换了一身正式的冕服。
这回轮到七皇子盯着父亲瞧了,望一眼他,再望一眼自己,不动了:“一样的?”
“有一样的地方,也有不一样的地方。”皇帝笑问他,“爹爹和吵吵儿玩个游戏,看吵吵儿能找出几处不一样的地方,好不好?”
七皇子笑了,立刻点头,这次力度大了些,旒珠甩在他的脸上,发出“啪”的声响。
他自己不觉得疼,专心致志地在两人身上找起不同来。皇帝摸摸他的小脸,替他把旒珠撂起,反被哼哼两声,提醒他不要打扰自己。
皇帝好笑地望着他认真的神情,望着望着,眼神不自觉转为纯粹的柔和。
“太阳、月亮、星星……”看了半天,七皇子抬起头,指给皇帝看,“爹爹有,吵吵儿没有?”
皇帝夸道:“没错,我们吵吵儿真聪明!”又问,“还有呢?吵吵儿找到没有?”
他的语气,仿佛七皇子说没有,就立刻要判他输了。七皇子忙抓住他的袖子:“唔,还有!”
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着急地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最后迟疑地落在皇帝的头上。皇帝朝他点点头,他就抓住皇帝头上的旒珠数了起来:“一、二、三……九、十,一、二……”
七皇子伸出自己的两只手,把上面的手指头一个个数了一遍,又抓住皇帝的手,数出两根指头:“爹爹不要动!”认真地叮嘱。
等皇帝应了,他才转而去数自己头上的:“一、二、三……九。”
伸出自己的两只手,纠结了一会儿,又转头去找。万福忙上前,把自己的手借给七皇子。
七皇子在他的手上一个个数出九根手指,两双半的手放在一起,一一比对后郑重地告诉父亲:“爹爹的珠子,比吵吵儿多三个!”
一番折腾花了差不多两刻钟。皇帝像是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等七皇子说出正确答案,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说得都对!我们吵吵儿都会算数了!”
七皇子脸上绽出明亮的笑容:“嗯!”
殿内一时为七皇子的进步而喜气洋洋,李捷正笑着,忽然听到宫人的禀报,在心里暗骂一声,还是上前小心地告诉了皇帝。
皇帝的笑容收敛了,思忖了一会儿后道:“让他在延英阁等着,朕待会儿便过去。”
低头看见眼神好奇的七皇子,他伸手替他解下冕旒,柔声道:“爹爹出去一趟,让宫人给你换衣服。叫高翎来陪你玩儿好不好?”
七皇子眨眨眼,乖乖应了。
-
大皇子走进太极宫的时候,即使心里记挂着母妃的事情,还是没有忍住左右张望了几眼。
这就是天子的居所,是朝臣们觐见的地方,是身为大皇子的他也很少有机会入内的所在。
……可偏偏就有皇子能自小就长在这里。
大皇子的心翻腾着,年纪渐长之后,他已经能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内监引他一路来到延英阁,替他端来椅子,又端上茶点,这才退到门外。
大皇子无心用茶,心里想着待会儿要说的话,见皇帝迟迟未至,在椅子上坐立不安。
忽而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他立刻站了起来,几步来到门口,还没见到来人,已听见门外内监谄媚的声音:“七殿下,您怎么来了?陛下如今不在这儿呢。”
大皇子脸色变了变,不知心里想了些什么,硬是站在门口没有动弹。
那道小小的人影来到门外,被人挡住了入口,于是停下脚步,歪着头仰起脸,不解地盯着大皇子看。
大皇子轻咳一声:“你就是七弟?你该叫我一声大哥。”
七皇子懵懂地望着他,想了想,没有理会,在门口唤了声“爹爹”。
大皇子脸上有一丝怒色,又强忍住了,端起长兄的范儿教育道:“七弟,你该叫‘父皇’,‘爹爹’是百姓家里才喊的。”
依然没有理会。
高翎已经急得不行,他知道皇帝应该不在里面,也知道以七皇子的倔强,不进去看一眼是不肯走的,于是鼓起勇气上前道:“大殿下,七殿下要找陛下,请您让他进去瞧瞧吧。”
这么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小孩也敢这么和他说话,看服饰不像是内监,难道是伴读?父皇这么早就给七皇子找伴读了?大皇子怒气更盛,脸色一沉,毫不客气地呵斥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在延英阁里放肆?这里是前朝重地,父皇要在这里见我,你不劝着七皇子离开,还想撺掇他往里闯吗?快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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