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抬起脸,眼睛通红,话却轻飘飘的,带着股不可思议的味道:“桂王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不去请罪,如何还能求情呢?只盼陛下不要迁怒我,否则……”
她捂住脸,重又哭了起来。
绿袖愣愣的,仿佛是第一回认识贤妃,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又连忙低下头:“那,娘娘您是打算……”
贤妃拿帕子擦了擦眼睛:“更衣吧,我要去太极宫。”
这一路对贤妃来说十分漫长。
她仿佛又身处于那座慌乱的府邸中,耳畔全是哭喊和狞笑。没有人会帮她,她必须自己活下去。
这一刻,她甚至是怨恨桂王的。明明她生下了他,又对他事事迁就惦念,他却把她又放在了当年的境地里,让她再次生出恐慌。
她不能再让自己被连累了,任何人都不行。
听闻贤妃求见,皇帝皱了皱眉,还是允了。
他知道自己会听到什么,虽然不耐,但为了不给世人留下话柄,只能配合贤妃完成这场表演。
贤妃一步步走进来,素衣荆钗,脸上不施脂粉,能看出哭过的痕迹。
贤妃如皇帝所想的那样,跪下行礼,开口自陈罪过,期间数度哽咽。
接着,她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却不是求情,而是:“桂王忤逆犯上,请陛下将他赐死,以赎其罪。妾只求陛下不为此逆子伤情动志,否则妾亦百死难赎。”
这句话回荡在空荡的殿内,连一直垂眼屏息的李捷都震惊地抬起了头。
皇帝像是第一次认识贤妃一样,仔细地将她打量一遍,待看透了,忽而一哂,淡淡道:“朕知道了。贤妃,你回去吧,桂王长在宫外,受人教唆,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倒不是你的罪过,你无需自责至此。”
贤妃再次行礼,垂着头慢慢退下,转身离开。
她忽然想起自己进宫前的事情。
其实她并不是一定要入宫为妃的。那时父亲已经为她看好了夫婿,母亲在为她准备嫁妆,她假装不知,心里也并不排斥。
可那一晚,她偏偏偷听到了父母的对话。
父亲明明被封了侯,受到陛下重用,本可带着家人安享富贵,却仍一心向往沙场,想着来日镇守边疆。
为什么要继续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呢?为什么从来就不考虑自己的妻儿呢?贤妃不明白,也不愿意。
于是,她入了宫,很快生下桂王。而父亲在京都一待十数年,从不被陛下考虑。外戚又怎么能在外掌兵呢?
贤妃闭了闭眼,泪水滚落,摔在地上,刹那间四分五裂。
-
将桂王定罪,朝臣没有意见,贤妃没有意见,甚至远在边境的平国公可能也没有意见——桂王一死,皇帝就对他再无芥蒂,他也可安心施展抱负了。
唯一有意见的是太子。
褚熙坚决反对。
一则谋逆之说并无实证,就连皇帝自己也清楚其间有多少猫腻;二则桂王虽纨绔,却不曾犯下恶事;三则平国公还在边境,他只剩桂王一位血脉,就算看在这一点上,也该容情。
然而皇帝玩这一手,目的就是桂王,他忌惮平国公,非得桂王死了才能安心,至于定王,先且放着,日后再慢慢料理无妨。
只是太子反对,皇帝想了想,也从夺嫡思维中重新回归,退一步和他商量道:“那就将桂王出继,如何?”
褚熙一怔,惊讶地睁大眼睛。
他从未想到还有这条路。只是:“爹爹说的是哪位皇叔?近支似乎都已有子嗣了?”
皇帝轻描淡写道:“陈王至今并无嫡子,膝下不过两个庶子。以庶代嫡,宗法不容,我将桂王过继给他做嫡子,也算帮他保全了藩地存续,他该谢恩。”
褚熙:“……”他其实不是很想对自己的父亲说“无耻”两个字的。
强忍着抿起嘴,褚熙严肃点头,仿佛真的觉得父亲说的很有道理。
而皇帝忽而叹了口气。
——不是桂王,那就只剩定王了。
[64]第 14 章:皇帝就在这样的选择里感到熨贴
在太子还很小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里,皇帝都在扶着他走路。
那么丁点大的人儿,连站起来都摇摇晃晃的,更别说走了。他刚学走路的时候,皇帝看得很不放心,总忍不住在旁边牵着他、支撑着他。
于是到后来,小小的太子也就一直要牵着他的手才肯走,否则就不肯站起来。皇帝想了很多办法,最后狠了心松开他,才算是让他跌跌撞撞地学会了自己走路。
有了这一次教训,之后的很多时候,皇帝都鼓励太子自己去做出决定、解决问题。太子才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学着皇帝的样子在奏疏上提笔批阅,再大些,更是在任何紧要事务上都拥有决断的权力。但凡是他下的令,皇帝宁愿在事后花更多的功夫收尾,也不会轻易驳回。
那时的皇帝,从未想过事事替太子做好,总归有他在一旁看着,太子可以慢慢成长。
他本也并不打算这么早收拾藩王。
在皇帝原本的计划里,他要先令藩王长成,用他们制衡世家,再一个个敲打削弱,最后收拾掉不听话的。
可自从病了那一遭之后,皇帝的想法彻底改变了。病中的忧虑历历在目,若是他不在了,太子该如何应对当前的局面?朝臣们还会像他在时一样乖乖听话吗?藩王们又该怎样蠢蠢欲动,试图挑衅新帝的权威?只是想一想,皇帝就闭不上眼睛。
因此,如今他宁愿在他还在时手段强硬地把太子前路上的绊脚石挪开,也不打算再养虎为患。
尤其是卢氏借血书算计太子一事,虽然皇帝早就想过最坏的可能,提前叮嘱了高茂,但卢氏真的敢这样做,还是令他震怒非常。
桂王、定王,其中必有一人和卢氏暗中保有联系。
皇帝不准备做断案如神的青天,那个人到底是谁,于他而言已经没有分辨的必要。他先从桂王开始——即使桂王看起来实在不聪明,以至于皇帝一度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大智若愚——后来发现桂王是真蠢,太子又想保他,才终于放弃。
只有定王了。皇帝让人去信王望中,催促他尽快将证据递交朝廷。
早在定王还没有启程去京都的时候,王望中就接到了命令,让他去查定王勾结卢氏意图谋逆的证据。当然,这证据有没有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需要它存在。
如今的王望中已是三品重臣,在各地办下诸多铁案,被百姓们一度称为“青天”。青天头顶还有更大的天,王望中听出皇帝未言之意,不免心惊肉跳,又实在不愿打破自己的原则,只能拿出十分本事,先详尽查一查这位定王。
于是王望中发现,定王实在是一位完美的藩王。他不搜刮民脂民膏,不重女色,待人谦逊有礼,时常接济寒门,在藩地上,几乎没人能说他一句坏话。
王望中心里就有了底,干脆利落地换了个方向:定王固然滴水不漏,但他如果真的和卢氏暗中有所往来,结成联盟,又这么可能不存在信物?定王说卢氏家主以一座泥塑癞蛤蟆嘲讽他,王望中却从中察觉到了异样。
他从卢氏入手,先拿到卢氏被抄后的库房名册,和卢氏自己的账册一一比对,最后发现果然有一块名贵的黄玉籽料下落不明。顺着追查下去,有人提及,这块玉料似乎交到一位名匠手中,至于雕的是什么,名匠已死,难以查证。
接着他重新返回定王府,在对定王的身边人一一调查过后,王望中的目光落在了定王长史身上。
若真有那件信物,在卢氏覆灭后,定王一定会交给自己信任的人处理,而长史虽然对定王忠心耿耿,却有一个爱财的长子。
简单地试探过后,王望中心中已有几分笃定。他没给任何人反应时间,当天就带人在定王长史长子的院子中挖出了一个带锁的檀木箱子,把锁砸开,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座由黄玉雕成的五爪金龙,模样栩栩如生,玉质油润纯净,毫无瑕疵,底部还刻着卢氏的纹章。
定王长史目眦欲裂,看长子的眼神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明明他早就告诉过他,此物不可留在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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