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他知道,皇后的外甥,性格跳脱,在素来严谨的丰家格格不入,惹出过不少祸事。
哼,赵家的血脉就是不行。
怎么还让他闯到太子身边去了?
[60]第 10 章:争吵
“大漠沙如雪”,冀州的风光要比并州更苍凉,也更辽阔。
丰家号称藏书万千,丰宪之显然读过不少典籍游记,对冀州的名胜典故如数家珍。
他开朗善谈,不光自己说,还喜欢缠着褚熙,起初只试探地喊“太子表兄”,后来见褚熙并无不悦,又打蛇上棍,直接叫起“表兄”来。
“表兄,胡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没错,丰宪之打算投入胡凤卿麾下。一来是高茂高将军已经见过他了,也知道他的身份,并不符合他隐姓埋名的想法;二来看胡凤卿募兵的阵势,估计即将打仗的传闻并非虚假,正合他的抱负。
褚熙身边少见这种来自同辈的亲昵,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他有些新奇,也并不排斥:“胡将军是位儒将。”他依然用父亲这句话描述他。
这句话很简洁,却又似乎已经说尽了。
丰宪之若有所思。
他发觉太子和他设想过的不太一样。
从小长在太极宫的太子,幼年就被立为储君,唯一能教育他的长辈是皇帝,目之所及,自然人人毕恭毕敬,就连身边的人都由皇帝一一挑选出最出色的再安置在他身边,旁的人,哪怕血缘亲近如承恩公府,也没有机会挨着他一片衣角。
长在这样环境中的太子,似乎应该是骄纵的、傲慢的、冷漠的。在长辈们隐晦的议论中,太子对皇帝的某些严厉举措有时会劝阻,有时却不会,这又为他添上了一层难以捉摸的色彩。
而实际上呢?丰宪之眼前的太子,并不喜怒无常,也并不高高在上。他不怎么在意尊卑上下,开玩笑时的口吻一样是轻快随意的。可另一方面,即使是私下里评价他人,太子用的都是旁观者的口吻,不掺杂任何自己的情感。
他是随和的,却也是遥远的。接近他难,难在他身边的重重守卫,打动他更难,难在那颗不轻易为外物所动的心。
或许这就是天家人吧,也只有这样的性子,才是大哲的储君。
丰宪之知道外祖那边为太子一视同仁的性格忧心忡忡,可他却觉得很好,自身有能力的人,谁不想跟着一位公正无私的主君呢?
况且太子还是很有人情味的嘛,丰宪之狡黠地想。
他早已厌倦了家里腐朽古板的气氛,所以才在他们商议要给他议亲时,在母亲的默许与帮助下逃出了家,准备去冀州从军,实现自己的抱负。可他还是担忧母亲的境况,于是才中途拐了一条道,晃到了太子面前。
丰宪之不能跟着太子去见胡将军,中途就下了车。宋标做事周到,见丰宪之原本的骡子已经在他被关押的时候就被宰做成火烧了,便让人挑一匹马送他,丰宪之不要,只要一头矮毛驴,反而费了宋标好些功夫才找来。
此刻,丰宪之一边牵着驴,一边大大方方地对太子说:“殿下,我有一事相求。”
这回倒不喊“表兄”,改成规规矩矩喊“殿下”了。
褚熙望着他,没有问,而是慢吞吞伸出了手,见丰宪之反而怔了,眼睛弯起:“信,还是信物?”
丰宪之反应过来,将一封信从怀里取出,双手交给太子,郑重道:“多谢殿下,请殿下交给我母亲。”
褚熙收起信,朝他点点头:“孤等着在京都见到你。”
丰宪之扬起笑脸,带着些意气:“一定!”
少年的笑脸渐渐远去,见过胡凤卿之后,他们很快返程,十数日的功夫,京都的风景便俨然在望了。
褚熙离京时十分低调,只有皇帝来送,等到回程时却是百官相迎。他从车里下来,一眼就望见了站在前面正笑望着他的皇帝,快步走过去:
“爹!”
“熙儿。”皇帝扶着他的肩膀,望了他许久,才轻轻感慨了一句:“瘦了。”
有吗?许多天骑在马上,饮食也用的更多,褚熙还觉得自己长高了呢。
他没有反驳,而是望着皇帝比以往更清癯的面容,笑着说:“那今天爹爹陪我多用些。”转头告诉李捷,“李公公,晚膳时叫人多上我爹常用的。”
一句话说的皇帝也笑了:“从前都是爹爹哄你吃饭,现在倒反过来了。”他执着太子的手往车舆走去,一边温声说,“出门一趟,实在辛苦。如今见过了各地风光,往后就好好待在京都,不可再淘气了。”
百官望着这对肉麻的父子,默默无言,恭送他们上了御驾。
回到和安殿,洗漱后换了常服,父子俩对坐着吃点心。他们都不是喜欢糕点的人,但想着要陪对方多吃点,一人手里便都拿着一块。
皇帝三两下把手里的点心吃完了,望着太子慢吞吞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爱怜,偏偏又故意不去看他,一边低头啜茶,一边谆谆说起这段时日京都的要事。
他是个喜欢让臣属揣测的皇帝,但在太子面前,总是会细细告诉他自己为什么那么做、其中有什么道理,其中还夹杂着私人的抱怨与得意。
褚熙一如幼时般很捧场地“嗯嗯”听着,神情严肃,顺手把手里还剩的半块点心放下。
见他不想吃了,皇帝也不勉强,停下自己的念叨,转而关切起他一路的风波感想。
很多事,即使已经在信中看过了,皇帝还是想听他再说一遍。
褚熙就和父亲分享起自己的体会,从岐秀的山水到广阔的大漠,从对田制改革的看法到高胡两位将军治军的不同……他几乎没什么不可以和皇帝说的,就好像皇帝也几乎没什么不可以告诉他的。
几乎。褚熙尊重父亲的秘密,皇帝却有些无法忍受爱子的隐瞒,不经意般问起:“路上可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
褚熙挺喜欢丰宪之的,若是平常,早就和父亲说起了,但此时,想到他对端贤皇后相关人事的讳莫如深,他很体贴地说:“没有啊。”
皇帝心中微沉,轻咳一声,不再和他绕弯子:“那个丰宪之又是怎么回事?”
褚熙“哦”了一声:“爹爹不知道吗?他是我的表弟,想去冀州从军,我就顺路载了他一程。”
皇帝皱眉:“爹爹告诉过你,不要和外戚之流走的太近。”
褚熙抬眸望去,冷不丁道:“爹爹也答应过我,不会再派人盯着我。”
皇帝一顿,一时竟忘了原本把一切都推给李捷的打算,忍不住道:“这怎么一样?你一个人去了外面,叫爹爹怎么放心?”
“那爹爹也不放心我和他亲近吗?丰宪之才华横溢,胸有丘壑,日后定能有一番建树,这和他是否身为外戚无关。”褚熙认真道。
皇帝也知道自己曾经说的外戚论眼下站不住脚。最令他骄傲的一件事之一就是,他一手养出的孩子不会轻易被他人左右想法——但想法不行,感情却可以。
太子看见丰宪之,就可能想起端贤皇后,想起端贤皇后的次数越多,就越会生出孺慕之心……皇帝怎么能忍受眼里从来只有他的太子,把感情分给另一个人?
他哄着太子说:“难道天下就只有一个丰宪之吗?他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不值什么。明年武举在即,你若想培养年轻将领,爹爹陪你去挑好的。”
褚熙想了想,点点头,皇帝见状露出微笑,又柔声说:“那你答应爹爹,以后和他们远些。”
褚熙和父亲对视,这次坚决地摇了摇头。且不说他还要派人帮丰宪之送信:“爹爹,我不会因为他们是我的亲戚就重用他们,但也不会因此而特意远离。这不公平。您要是不喜欢,我不在您面前提他们就是了。”
这并不是太子第一次拒绝皇帝。
皇帝还记得,在太子小时候,每当他不喜欢什么东西,就坐在那儿,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望他,也不说话,也不碰,无声中就叫人心软。
那时他其实就露了一点倔强的性子,可懵懵懂懂,总是会被皇帝哄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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