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都要弱冠了,在父亲眼里还是稚子吗?褚熙叹气,又弯了弯眼睛,在回信中耐心地对那些琐碎的问题一一回应,说起自己的见闻,甚至说起自己路途中捡到的形状特别的石头,“颇有意趣,随信附之,与父共赏”,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最后也是厚厚一沓,封好了叫人送回京都。
“蔡先生到了吗?”放下笔,褚熙问万福。
万福道:“回殿下,蔡先生已经在路上了,大约还要一刻钟。”
褚熙想了想:“那便开宴吧。”
这次筵席设在室外,并不正式,褚熙只穿着常服,在上首落座。
他下首第一位是成王,这位褚熙对他的印象只有每年雷打不动的煽情奏疏的藩王兄长,当面时言语倒没有奏疏上那么肉麻,态度客气又恭敬。
三日前成王赶到云梦郡,听闻这次宴请,便也在别院中住了下来,想和本地的世家多打些交道。
他穿的倒比太子更正式些,也更富丽。
下面的年轻子弟用余光悄悄注目年轻的储君,铁骑带来的威慑还未淡去,他们的目光便也带着自己并不察觉的敬畏。
太子的眉眼俊秀非常,神情并不严肃,却也绝非轻挑。坐在上首,处于众人拱卫之中,风仪湛湛,眸光分明澄澈平和,却又令人只觉望之宛如冰雪,遥不可及。
倒是另一位皇嗣成王,虽然还算年轻,但因多年来纵酒享乐,眼下已微微发黑,皮肉虽不松垮,眼神已显出浑浊。若不对比,勉强还说的上是儒雅端严,可真对比起来,便只有“珍珠鱼目”之叹。
成王对他人的想法一无所知,正细细品酒时,忽见有人迟来,注目望去,见是蔡韫,心头就是一跳,有些不详的预感。
蔡韫晚到片刻,是唯一一位迟来的宾客,当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向太子一礼,又向周围一揖,赔罪道:“因忙于赈灾粮的发放,来晚了,请殿下恕罪,诸位见谅。”
太子自然说“无妨”,并州刺史则尴尬地笑了笑,忙说:“应该的,新拨下去的粮还够吗?若是少了,只管再报,百姓要紧。”
蔡韫道:“谢大人,够的。”刺史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听他话锋一转,“之前的粮仓调包案,属下已经有了眉目,等找出贼人,寻回粮食,属下定然将借粮如数奉回。”
宾客中,有人手一抖,有人脸色变了。
蔡韫坐下后不久,卢氏家主忽然起身,对太子说:“殿下,您乃天潢贵胄之躯,此院虽好,未免有些简陋,臣下有一座别院,居于山水之间,别有趣致,臣愿献给殿下,请殿下一顾。”
卢氏家主曾在朝中任光禄大夫,后来虽致仕归家,但仍可以称“臣”。他这话说的谦卑,太子却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孤不觉简陋。”
蔡韫低头,默默给自己倒了杯酒:殿下虽然长大了,但说话还是这么直白……这实在不是他的罪过,在那位陛下眼前,大约也没人能教他怎么委婉说话吧?
卢氏家主僵着脸坐回去了,成王倒是想起了之前和长史商量好的事情,朝太子道:“小王的府邸距此不远,府中世子更对殿下孺慕已久,不知可否请殿下移驾一观?”
他本不报希望,谁知太子想了想,居然答应了。
成王松口气,面上露出喜色。
筵席散去后,次日一早,宋标来禀,温城之前被调包的粮食突然出现了。
“什么叫突然出现了?这粮食长脚了不成?”万福奇道。
宋标道:“有人刻意引着蔡太守去城外,那些被调包的粮食就堆在城外的林中,一袋也不少。”
宋标昨日是和蔡韫一起回的温城。因前任太子舍人钟乐长于刑案,太子就总是也交给现任太子舍人宋标类似的任务,这次也很顺手地把协助蔡韫调查调包案的任务交给了他。
宋标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在这一道上也算自学成才,立志要做到不辜负太子的托付,此时就此事侃侃而谈:“贼人自以为如此便可将此案了结,殊不知反而露出了更大的破绽……”
褚熙点点头,做出总结:“偷盗粮库,勾结官吏,耽误赈灾,每条都是重罪。务必找出犯人。”
“是。”宋标正色行礼。
说完这件事,宋标就重回温城去了,万福也退了出去,转而走向一处厢房。
在那里,是被晾了数日急得不行的钱旭升。
这名被皇帝派到成王身边负责监察的内监,对温城的粮食调包案难道不曾有一丝察觉?
反正万福不信。
[58]第 8 章:“只可怜我儿,总是遇上不听话的。”
钱旭升在厢房里坐立不安。
他比成王来得还早,但太子见了成王,却没有没有见他,空留他在这里,一日比一日着急发慌。
门开了,钱旭升眯着眼看去,辨认出万福的身影,立刻站起身:“万公公!”
万福的目光冷冷的,看得钱旭升心头一跳。
“咱家该称你钱公公,还是钱大人呐?”万福开口了,腔调不阴不阳。
“岂敢岂敢,万公公,我是宫里的人,怎么配称大人呢!”钱旭升的冷汗刷地淌下来了。
“记着你是哪里来的人就好,”万福的神情微微缓和,“说吧。”
钱旭升一愣:“说、说什么?”
万福的脸又沉下来:“哟,跟我装傻呢?合着是我不配问你,非得要李公公亲自审你,你才能说真话吗?”
言下之意,要送他回京,去宫正司一游了。
钱旭升是代表皇帝驻扎藩地的,在这里,人人都对他客客气气,就算是成王,他也可以不放在眼里。可若是太子……别说把他遣送回京,就算直接杀了他,只怕也没人会多说一个字。
也因此,万福的话就显得极有分量,钱旭升忙赔笑道:“说,这就说。公公容我想想,从哪里说起。”
“从头说,一件都不许放过。”万福板着脸。
“是、是。成王他……”
“还有呢?”
“没、没有了……啊对,章城太守……”
“还有呢?”
“世子和二公子……”
……
“还有——”
“万公公,真没了!”钱旭升嗓子都哑了,眼巴巴地看着万福,“这么多年来,我可时时刻刻念着陛下,念着咱们殿下呢,公公可一定要为我在殿下面前陈情啊!”
万福冷笑:“念着?你在信里不是一直说成王这儿挺太平的嘛,这就是你的‘念着’?”
钱旭升当即跪下,膝行着上前几步抱住万福的腿,眼泪鼻涕同时下来,赌咒发誓道:“万公公,这都是他们逼我的啊,我是不得不和他们虚与委蛇!否则一个说不好,那前任章城太守和温城太守的下场,就是我的来日啊!”
万福道:“行了,若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殿下自有决断。你且等着吧。”
转头把一切禀告给太子,心中也暗自咋舌。
往日在宫里平庸低调的成王,在封地上可谓是胆大包天,虽然据钱旭升说,温城粮库调包案他没有直接插手,但是前任章城太守和温城太守的死都与他有关,更有一桩密案,涉及到成王世子之位。
“钱旭升说,成王府上的二公子原该是大公子,他要比现在这位世子早出生三天。为了谋划世子之位,成王侧妃齐氏强改了那位公子的生辰八字,又将其母凌虐而死,成王虽知晓,却不置一词。”
严格来说,这称得上混淆宗脉的罪过,当初成王请立世子的时候,可是以长子的名义上疏的,若是非嫡非长,又凭什么册为世子?
仅凭这一条,便足够名正言顺地拿捏成王!
万福有些高兴地朝自家殿下望去,却见太子正握着一张图纸认真地看着,听完只朝他摆了摆手,将图纸递来,吩咐他找人将图纸上的工具尽快做出来。
万福接过,认出这是从前那位工部主簿的手笔——他因“指点”了太子的策论而被调到东宫,前段时间太子问诸人,如何改善百姓困苦,其他人都从制度或道德上切入,唯有此人想了想,说他或可改进农具,让百姓种田更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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