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觉得,这些蛮夷今年一定会南下?”皇帝问。
高茂毫不犹豫道:“是。先帝驾崩后,山戎一直蠢蠢欲动,今春大疫,柔然又损失惨重。他们对我朝早有觊觎之心,二部联合,南下之日恐怕就在今秋。”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慢慢道:“卿自太始三年起,就一直在宫中效命。可想过重新回到战场上去?”
高茂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眼中立刻亮了起来,朗声说:“臣愿领命!”
皇帝笑了,走下台阶,领着高茂往外走去,听他讲述自己于边境作战上的方略。
“听闻卿府上只有一子?”忽地,皇帝问道。
高茂道:“是。臣与夫人成亲后聚少离多,膝下只生养了一个男孩。”
皇帝聊着家常般:“几岁了?”
高茂似乎意识到什么,答得有些迟疑:“犬子是太始二年冬天出生的,虚岁有六。”
皇帝“哦”一声,笑道:“也就比朕的七皇子大一岁嘛。明天领他进宫,让七皇子见见。若是投缘,两人也可做个伴。”
这就是提前给七皇子选伴读的意思。
高茂犹豫一瞬,垂首应是:“不敢。若能服侍七殿下,是犬子之幸。”
[22]第 22 章:“想听爹爹说话。不想、听不懂。”
次日一早,高茂下值后,就回到了自己在兴宁府街的家。
兴宁府街由兴宁公而得名,虽比不上世家名门聚居的集贤街和大通街,却也是靠近宫城、价比黄金的京都核心地段。
高茂虽然姓高,但与高相的“淮阳高”挨不上边。
他的祖父军户出身,父亲只在军中任了小官。因母亲常年吃药,他自小家境贫寒,勉强吃饱饭而已。后来所娶的妻子也是门当户对的军户女。若非蒙皇帝赐下这座宅子,恐怕掏空家底也难在京都置房。
“夫君今日回来得倒比往日早些,竟没留下来训话吗?”高茂的夫人眼带困意,神情却是笑得温暖,手上动作利索地将一碗厚厚铺着肉块的面条端在桌上,那碗口比人脸还大。高茂拿起筷子,三两口就没了半碗。
“再多的训话也比不上一次实战。”高茂填了肚子,这才看向夫人,道,“陛下有意令我率军往辽城去。”
“边境又要不太平了吗?”简短的一句话,夫人立刻就明白了,眼神一时忧虑起来,又慢慢变得沉静。
“好,我为夫君准备行囊。”她低声应着。
高茂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面庞上显出几分柔和。看着欲要起身的夫人,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还有一事。”
“什么?”
“陛下让我带翎儿进宫,给七皇子当伴读。”高茂沉声说。
夫人一怔:“你答应了?从前你不是说,咱们家只管效忠陛下,不掺合那些后妃皇子们的事吗?之前那位仪昭仪递话来,想让咱们翎儿给六皇子当伴读,你就直接拒了……”
高茂摇头:“七皇子不一样。陛下不在乎我拒绝仪昭仪,却不会允许我拒绝七皇子。拒绝七皇子就是拒绝陛下。”最后一句话说得很低,却让夫人浑身一凛。
夫人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目露担忧:“那,咱们翎儿那个一根筋的性子,你又马上要离宫……七皇子可好相处吗?”
“还不一定就定下了,也要看七殿下能不能看得上咱们翎儿。”高茂安慰她,低下头几口把剩下的面条吃净,连汤也喝得一滴不剩,才站起身,“我去嘱咐翎儿几句。他还在前院练功吧?”
“在呢。”说起儿子,夫人脸上露出笑容,“他一直说,以后要做像爹爹一样的将军。”
高茂来到前院,一眼就看到院子中间正在扎马步的男孩。小小的年纪,腿都发抖了,姿势还是一丝不苟地维持着,没有一刻偷懒的意思。他眼中不觉流露出欣赏。
男孩眼前放着计时的漏壶,壶中的水只剩下薄薄一层,提醒着这半个时辰的扎练快要结束。
高茂没有贸然出声,而是等到水漏完了,才走上前,唤道:“翎儿。”
高翎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爹!”
高茂拍拍他的肩膀,问:“翎儿,从前娘教你的礼仪还记得吗?”
“记得!”高翎大声说,仿佛在回上官的话。
高茂盯着他的眼睛,直白道:“下午,你随爹入宫,去给七皇子做伴读。你要记住,高家人侍上,唯有一个‘诚’字。如果七皇子看上了你,你就只看着七皇子,只听他的话。记住了吗?”
高翎点点头,干脆道:“记住了,爹!“
秋季是一年中最惬意的时节。
瑶华宫里,贵妃懒懒地靠在椅上,身后站着一名宫女,正力度适宜地为她篦头。
文心进来看见这一幕,无声地站在一旁。
好一会儿,贵妃才开了口,眼睛依然没有睁开:“父亲怎么说?”
自前日接到兄长的老师高相托人带的话,请她为兄长沈时行周转回京事宜,贵妃第一时间就派了人去问父亲沈尚书。
文心犹豫一瞬,答道:“大人说,大公子是从前跟高相读书读傻了,非得自己撞个头破血流不可,让娘娘不必管他。”
这么不客气的话,若非文心侍候贵妃多年,还真不敢毫不修饰地直白转告。
贵妃闻言眉头皱起,抱怨道:“父亲对兄长也太严苛了些。”
她觉得高相说的有道理,推行田策也不急于一时,总不能真让兄长把所有世家都得罪完了吧?就连沈氏自己的族内,对兄长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也不是没有怨言。
可即使对父亲的冷眼旁观有些不满,贵妃一时还真不敢贸然动作。
前几年,因她擅自做主令人上疏,父亲门下的那几名御史至今还在庙里烧香呢。
如今的贵妃已经安分了很长一段时间,平日里不是打理宫务,就是守着大皇子,偶尔问问他的功课。
想到大皇子,贵妃问:“大皇子还没下学吗?”
文心也奇怪:“今日似乎比平时晚了几刻钟。”
正待叫人去问,门口有人传道:“殿下回来了!”
贵妃脸上露出笑容,叫人简单挽了发髻,就出门去前殿见儿子。这一见,她当即愕然:大皇子早上出门时还锦衣玉服、气派非常,此刻却外裳也不穿了、鞋上的宝石也掉了,脸颊、袖口和裤腿上都沾着没擦干净的泥,哪里还像个皇子的模样?
“信儿,这是怎么回事?”贵妃眼皮直跳。
大皇子理直气壮道:“蔡先生今天带我们种地去了。先生说,要知民间疾苦,先得知稼穑之艰。”他露出笑容,似乎颇觉有趣,“先生还教我们自己做地肥呢!”
“你是皇子,怎么能碰那些腌臜东西!”贵妃差点晕过去,转头问文心,“这个蔡先生又是哪个?”
文心扶住她,道:“娘娘您忘了,薛太傅前些日子摔了腿,上不了课,就举荐了他的学生蔡韫来暂替他一段时日。”
贵妃拧眉:“哪个蔡家?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
“回娘娘,没有哪个蔡家。这位蔡先生是寒门出身,先帝时曾考取了举人的功名。后来因为文章不为考官所喜,就放弃科举,往外游学去了。没几年,薛太傅看中他的才华,收了他做关门弟子。”文心说的简洁明了。
贵妃不悦道:“这样的人,在乡野间教教书也就罢了,怎么能教导皇子呢!”
大皇子插话道:“儿觉得蔡先生教得挺好的。母妃都没亲眼见过他,怎能冒下定论?”
贵妃当即转眼看他:“信儿,这是你和母妃说话的态度吗?不过一个先生,你从前学的孝顺哪去了?”
这话俨然说的有些重了,谁料大皇子竟振振有词:“蔡先生说,‘父有争子,不行无礼;士有争友,不为无义①‘。谁都有犯错的时候,如果有自己的道理却不说出来,才是不孝不义呢!”
上一篇:本官破案靠吃饭/江都县的小衙门
下一篇:返回列表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