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液脏污了皇帝的衣裳下摆,宫女一时不知所措,举着碗愣在那里。
皇帝一边轻轻拍哄着,又亲自拿帕子给小皇子擦了嘴角,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继续喂。”
这次喂得慢些,喂一勺就停一会儿,好不容易喂进去小半碗,殿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陛下,药好了!”李捷亲自捧着药进来,语气虔诚,恨不得这是灵丹妙药,一副就让小皇子重新恢复健康。
还是那个宫女,只是却不再顺利。药汁苦涩,喂一勺吐一勺,最后小皇子干脆紧闭小嘴,把脸埋进了皇帝的脖颈里,无论怎么哄都不肯抬起。
一时间僵在那里,李捷见状,低声劝道:“陛下,小殿下不肯喝,怕是只能强喂了。”
皇帝默了半晌,应了。
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室内回荡,皇帝背着身,目光落在墙上一副山水画上,仿佛魂也被吸了进去,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在他身后,两名乳母并一名宫女,三人合力,动作尽量小心地撬开了小皇子的嘴,喂进去了一勺药。
这次没有吐出来,三人和盯着的李捷都如释重负。
“喝进去了!好!再喂!”李捷喜道。
皇帝紧绷的身体蓦地吐出一口气。
宫女舀起第二勺,还未递到小皇子嘴边,却见小皇子猛地挣扎起来,一边哭,一边朝皇帝的方向伸出手,哽咽地喊道:“爹爹——”
声音饱含着脆弱、委屈和依赖。
皇帝一震,猛地转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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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里,虽是冬日,亦有不俗的景色。
淑妃心烦意乱,景色并不过眼,本来只是随便出来透透气,不妨和惠妃撞了个正着。
两人相对行礼,惠妃笑问:“可是皇子读书的事情有了消息?妹妹怎么看着不高兴?”
这宫里就没什么秘密,淑妃冲她敷衍一笑:“没什么,陛下答应让佑儿去崇文馆了。只是我听闻崇文馆那位薛太傅性格严厉,不是个好相与的,正犯愁呢。”
惠妃的语气和皇帝如出一辙:“严师出高徒,妹妹不必忧虑太过。”
淑妃有些受不了这种贤惠人,但想起她曾送过自己儿子珍玩的事情,投桃报李,因笑道:“四公主也快六岁了罢?崇文馆也不是没有公主入学的先例,不如我和陛下提一提,让公主们也有个学习的去处。”
这便是淑妃难得的善意了,要知道,第一例公主入学崇文馆还是先帝时候的事情,因着先帝对宠妃珍妃宝爱非常,无所不应,连带着对珍妃的公主也视若掌上明珠,破例让她和兄弟们一起学习——至于后来公主夭折,先帝不欲珍妃触景生情,下令关闭崇文馆,就是另一回事了——公主入学,到底不是常例。
谁料惠妃听了,竟摇了摇头,婉拒道:“多谢妹妹愿意费心,只是公主和皇子不同,还是以针线贞静为重,读书倒是次要的。”
淑妃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更觉和她不是一路人了,正要托词离开,又听惠妃忽然问道:
“听闻陛下从妹妹宫里匆匆离开,不知可是为的什么事情?若是和妹妹恼了,我替妹妹出出主意,也好过妹妹憋在心里。”
淑妃犹豫一瞬,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小皇子发了热,陛下心里惦记罢了。我难道还能和一小儿争宠吗?”
养孩子的人,谁没见孩子病过几场?淑妃本以为惠妃会和自己一样不以为意,不妨她竟眉头紧锁,显露出深深的忧虑来。
“小皇子年纪那般小,生起病来最是麻烦,也不知宫人们能不能照料周全?”惠妃叹气,“只盼他尽快好起来,若不是陛下禁了宫中拜佛,本该去菩萨那里上一炷香的。”
淑妃奇异地望着她,忽然想到,惠妃这么关心,莫不是想抚养小皇子?
这么说倒说得通了,宫里高位的妃嫔里,也只有她没有皇子在膝下,况且她这么古板贤惠,说不定还真能让皇帝放心把小皇子交给她。
如此似乎也不错,淑妃若有所思。总不能让小皇子一直住在太极宫里,让他一直占据陛下的视野吧?只要不在皇帝身边,谁养都无所谓,左不过一个小孩子罢了。
无独有偶,贵妃也正思量着这件事。
[19]第 19 章(二更):折磨孩子,更折磨大人
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于公于私,贵妃都能想出十来个不重样的词去称颂。
但她从不觉得舐犊情深之类的词和皇帝挨得上。
私下里贵妃曾想过,或许皇帝是因为少年时的经历,加上一路走来面对了太多尔虞我诈、血雨腥风,所以他才于亲缘上看得如此淡薄,不仅对自己生母养母的家人都少有封赏,对后宫里的皇子公主们也一例淡淡的,出生时少见喜悦,夭折了也不见悲伤。
怎么偏偏就对那位小皇子那么不同呢?
太极宫,帝王居所、紫宸之地,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让一个襁褓婴儿住了数月不曾挪动!更别说还亲自过问一场小小的周岁宴,甚至为此敲打她!
“文心,不能再等了,”贵妃对自己的心腹宫女说,“必须想办法让小皇子搬回后宫!”
她可以不在乎二皇子得了什么样的伴读——张尚书么,一个不拉帮结党的老头子,等二皇子长成,他早就致仕了——但小皇子不行,她绝不会忘掉他嫡出的身份。
“娘娘的意思是?”
贵妃道:“陛下不喜后宫干涉决议,对前朝的劝谏倒是能听上几分。正好小皇子住在太极宫里有违祖制,就让言官们以这个理由上疏劝谏。”
“悉听娘娘吩咐。”文心应了,又道,“只是小皇子若搬出太极宫,又该由哪位嫔妃抚养才不碍眼,娘娘可想好了吗?”
贵妃一时竟被问住了。她想了想,总觉得交给谁都不合适:位分太低的皇帝不会同意,位分太高的又毕竟是个威胁。
如此思索半晌,她突然道:“既然总要给他找个养母,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文心惊讶地张大了眼睛,却见贵妃唇角勾起,幽幽道:“这样一个威胁,握在我自己手里,总比握在别人手里强。”
“这……娘娘已经有了大皇子,陛下能同意吗?”
贵妃不以为然:“这宫里谁没有孩子?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总会有的。别的不说,满宫里还有比我地位更高的嫔妃吗?若我不行,其他人就更不配了。”
“可娘娘不是还打算给大皇子生个弟弟吗?三位皇子都在咱们瑶华宫,是否太显眼了些?”文心委婉劝道。
“陛下刚登基时我倒是想过,如今信儿都大了,”贵妃摆摆手,“再过几年,我都要抱孙子了。若是能抚养小皇子,这个孩子生不生都无所谓,就算真有了,也未必就是个皇子。”
所有理由都被贵妃驳了,文心一时犹豫,满脸纠结。贵妃见了,不悦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就是了,我还能怪你不成?”
文心跪下,眼睛还望着贵妃:“回娘娘,奴婢只是怕……瓜田李下。深宫难测,若是小皇子哪天不好了,娘娘即使把心挖出来,也防不住一些小人恶意揣度,届时不止娘娘的声名有损,恐怕连大皇子也会受到连累……”
这话里其实有两层意思,但即使在瑶华宫里,即使对自己的主子,文心也不敢把话说透——倒不是防着贵妃,而是怕隔墙有耳。
主仆多年,听了这话,贵妃一个激灵,猛然醒悟。她抓住文心的手,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好丫头,多亏你时时提点我。”
文心被贵妃亲自扶起来,连道“不敢”。贵妃却不和她多说这些客气话,翻了一会儿今年的账册,忽道:“小皇子的周岁宴,你可和六局的人说了?陛下吩咐要大办,各处都不可轻忽。”
文心道:“都吩咐过了,尚寝局的徐掌事说晚些来给您请安。她们今年格外准备了些有趣的小东西,都是按规矩制的,正可以给小皇子抓周用。”
大哲朝的抓周讲究“无物不包”,预备的东西种类越多,人们就越相信被抓到的东西能体现出孩子往后的前程。徐掌事敢这么说,意思差不多等同于打包票,小皇子必然会抓到她们选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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