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太子神情严肃,很有威仪,高相心中不由生出些许欣慰。
只是,二人退下之后,刚迈出门槛不久,就听到殿内传来高兴的稚嫩嗓音:“爹爹!我赢了吗?”
随即是皇帝温和的应声:“当然。今天我们吵吵儿做的真好。”
对话间,俨然将这场盛大的储君册立仪式视为一种游戏。
高相略感悚然,转头去看沈尚书,却见他还是沉默寡言的模样,只是心里大约也是百感交集。
皇帝是真的爱子吗?这种“爱”,又能持续多久呢?以史为鉴,没人会对天子的爱抱有信心。
二人一叹一默,都有心事,心中所想却大不相同。
储君既立,按理从此就该居住在东宫,可夜幕降临后,皇帝就牵着太子的手,坐上了回太极宫的车辇。
没有人敢出声提醒,只留下东宫内重重选拔出来伺候太子的宫人默默凌乱。
“爹爹……下次……做别的游戏……”
还在车里,太子就已经困得不行,小脑袋一点一点,说的话也含含糊糊。
皇帝笑着摸摸他的头:“好。下次不会让我们吵吵儿这么累了。”
车辇直接驶入太极宫,停在和安殿门口。皇帝抱着酣睡的太子从车里走下来,抬手制止了要行礼的宫人们,把人放在内室的榻上。
李捷在旁边小声提醒:“陛下,偏殿已经打扫好了……?”
七皇子成了太子,俨然便是个小大人了,皇帝虽然不考虑让他住在东宫,但也提前吩咐了,让将侧殿收拾出来,以后方便太子起居。
皇帝给七皇子盖上被子,对李捷的话仿若未闻,半晌才“嗯?”了一声,像是在问他方才说了什么
李捷恍然,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赔笑道:“奴婢是说,陛下可饿了,可要用些点心?厨下都准备着呢。”
[44]第 44 章:分房睡
东宫既立,礼部也定下了诸王就藩的日子,后宫中,就连淑妃都不再闹了,唯有胡贤妃,仍不时背着人在帐中默默流泪。
从她刚入宫就被分到身边伺候的宫女在一旁服侍,一边递帕子给她拭泪,一边轻声说起六局的事情让她分心:“尚衣局那边,新上任的刘尚宫要来拜见娘娘,另有几个掌事的空缺,也要问娘娘的意思,您看,什么时候让她带了名册来?”
补天台一案后,淑妃看似毫发无损,实则手上的宫权被夺给了胡贤妃,往后大约也再碰不着了。至于贵妃那里,手中事务也有大半分给了贤妃,名义上她还是四妃之首,但从今往后,宫中事大多要凭贤妃裁夺。
若非出了诸王就藩的事情,她可以说是大大的赢家了。
贤妃对宫女的话仿若未闻,自顾自伏在榻上无声啜泣。
这位主子从入宫开始就做了不少匪夷所思的事情,宫女实在怕她突然就不管不顾地去求陛下,真跟着八皇子一起就藩去了——要知道,陛下那句恩典,看的不就是胡贤妃和八皇子的面子?
八皇子最为年幼,无论陛下是顾忌物议也好,心生怜子之心也罢,允许妃嫔随诸王就藩是君上的宽仁,可妃嫔要是真的失了理智做出这样的决定,那就不是一般的没脑子了!
宫女心道,后妃之所以尊贵,正因为她们身负辅佐侍奉君上的职责,是天子的枕边人。离宫的后妃又算什么后妃呢?就算陛下允许,她们也甘愿偏安一隅,世人的议论也会不断地涌来。且不说封地上的世家会把她们的存在当成拿捏王尊的把柄,那些想要博取声望的士人,写上一篇《劝某妃赋》,何等便宜?既有了谏上的美名,还不用担心遭到报复——连陛下的面都再见不到的失宠妇人,能奈他们何?至于被劝谏者如何羞愤,是否能够承受,就与他们无关了。
细细地把其中的道理讲给贤妃:“那些世家最是精明,您要是真跟着去就藩了,他们小瞧了桂王不说,不出三日,定会有源源不断的人上门劝谏,踩在您的名声上宣扬他们自己的忠心,对您和桂王都是百害而无一利。但要是您留在宫里,他们顾忌您在天子身畔,待桂王自然也会更恭敬。您想,是不是这个理?”不是她说,就贤妃的性格,真去了封地,不出三个月就能被那些世家逼死。
不知是不是被她的话打动了,贤妃终于坐起身,握住宫女的手,脸上虽还是不断地淌着泪,但已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你放心,”贤妃哽咽着说,“陛下怜爱小儿,施以仁政,我身为后妃,更该好好报答陛下,与桂王同念陛下恩德。我从没想过随桂王就藩,不过是有些舍不得他罢了,等我这眼泪流尽了,自然就好了。”
宫女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再提起方才之事,却见贤妃摇头道:“这些事情,从前都是贵妃姐姐和淑妃姐姐做主,眼下虽然交到我手里,但也该先问问两位姐姐的意思,我怎么能贸然僭越呢?”
说着擦干眼泪,扬声唤人进来,梳洗过后,立时就要出门去拜见贵妃和淑妃。
宫女瞠目结舌,跟在她身后,眼睁睁看着她接连吃了两个闭门羹。
二妃将她的拜访视作挑衅,态度自然恶劣,贤妃却始终神情柔顺,不仅一点儿也不生气,还有些惶恐地对宫女说:“是我忘了,两位姐姐要忙王尊就藩的事,自然顾不上其他琐事。既然如此,你告诉刘尚宫,等诸王离京之后,便先带着名册去请示两位姐姐,再来见我。”
宫女:“……”
她此刻唯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幸好她不是刘尚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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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虽然年幼,但皇帝并没有因此轻忽,东宫相关的属官都精挑细选,人品家世才华,无一不美,更亲自从禁军中为他点了亲卫,这一回便只要寒门出身忠心耿耿的。
一切都安排好了,唯有一个人绕不过去:薛太傅。
薛太傅本是被请来给诸皇子上课的,课没上几年,诸皇子都就藩去了,崇文馆眼看着便要关闭。若是旁人,年纪已这么大了,或许会觉得拿着俸禄在家养老并没有什么不好,可薛太傅偏不。
一封奏疏写给皇帝,既然诸皇子走了,他身为太傅,就该给太子上课! 如果陛下不允,那就赐他还乡,他还能在家乡再收几个弟子。
皇帝眼皮微跳。
若是让薛太傅去教其他皇子,皇帝对他是满意的:有才学有声名,性格严厉能管得住学生;可让他去教太子,皇帝就怎么瞧怎么不称心:年纪太大,性格古板,长得也凶巴巴的,万一吓到太子了怎么办?
可若说真让他走,皇帝还是不乐意。皇帝推崇儒学,薛太傅又是儒学领袖之一,还是寒门出身,把他摆在太子身边,有利于太子养望,吸纳寒门人才来投。反过来说,太子刚立没多久,薛太傅就辞官走人了,这是对皇帝不满还是对太子不满?
于是,面对这封奏疏,皇帝狡猾地选择只答应一半。他下旨,因体恤薛太傅年高,令薛太傅十天一次,于含英殿为太子讲学。
到得那天,皇帝施施然牵着太子的手就坐在了下首,两双眼睛一同望着薛太傅。
皇帝谦逊地说:“卿学识渊博,朕亦仰慕久矣。”
薛太傅一张老脸艰难地挤出笑容:“臣谢陛下赏识,只是今日为太子讲学,臣所讲颇浅,恐怕耽误了陛下的时间。”
皇帝大方道:“无妨,薛太傅讲得再浅,到底是一方大儒,朕听来未必没有所得。”
薛太傅很想问,既然这样,从前几年自己在崇文馆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来听过一节课?
他到底是忍住了,因从自己弟子那里得知,太子已经将千字文学了大半,第一堂课便讲起了《论语》。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百姓若不知耻,严刑峻法加身,亦只会感到恐惧,而无法反省自己的过错……”课上到这里,便要提问了,薛太傅睁开眼睛往下一瞧,顿时气得胡须直抖。
只见小太子正和皇帝比划着手势,一个比一个猜,皇帝摇头,小太子就笑起来,还不忘拿手捂住小嘴,只露出弯弯的眉眼。
察觉到薛太傅直勾勾的目光,皇帝率先轻咳一声,正色而坐,小太子望望父亲,再望望薛太傅,也学着坐好,乖乖地仰起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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