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离渊仍然没有起身坐直,只是调整了个姿|势,侧枕着一边手臂歪头看向他。
“坐端正。”江月白放冷了嗓音。
穆离渊慢吞吞撑起了上身。
“手放下去。”江月白说。
穆离渊照做了。
“挺直背。”江月白语句简短,“抬起头,看着我。”
穆离渊双手放在膝上,跪直了身子,坐姿端正规矩。
“我明天召集阁中弟子和长老,把那个萧玉洺也叫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介绍一下你,”江月白故意揶揄,“说你是女扮男装,其实是阁主夫人,这样满意吗。”
“可是......”穆离渊依旧耷着眼角。
江月白心道:果真得寸进尺,哄到这个程度还不满意,这人他不惯了。
“可是从我来这里到现在,仙君连我的姓名都没有问过,怎么介绍呢。”穆离渊的表情似乎是真诚发问。
江月白哑口无言了。
好像是他理亏。
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他竟的确是没有问过这人的名字。
他不在意任何人的身份姓名,只是从前来找他的那些人都会自报家门,可面前这人却从未主动提起过自己的过往。
“我是觉得,”江月白维持住了面上的平静,“往后日子还长,有些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说。”
“仙君总说日子还长,”穆离渊道,“但假如不远的将来世间有大劫降临,仙君是长生无尽的仙人,不会死,我和小圆都是会死掉的凡人,仙君会怎么做呢。”
“天劫不过传闻而已,”江月白说,“不可信的。”
“我明白。”穆离渊点点头,“仙君心里肯定想,他们死了就死了,反正再过几年就把他们忘了,对不对?”
“你......”江月白一时不知该怎么讲。
想法倒的确是这么个想法,但挑明了说还是有点过分。
桌旁炉火上的小锅盖子忽然跳跃了一下,江月白正好岔开话题:“火上热的什么?”
穆离渊也不再追问上个问题的答案了,回答道:“傍晚时熬的醒酒鱼汤,怕凉了,放火上温着。”
“给我准备的?”江月白问。
穆离渊点头。
“我很少喝醉的。”江月白说。
“我知道,是我多此一举了。”穆离渊揉了下眼睛。
“但是......”为防止面前这人再使出流泪痛哭的伎俩,江月白只得改口,拉开椅子站起来,“既然做了,我便尝尝。”
“我来吧,很烫。”穆离渊立刻起身跟过来,拿布取盖,弯腰盛了一小碗,拿手帕垫了碗底,“小心些拿。”
江月白接过了碗,穆离渊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江月白不是很想喝,但在做汤人的注视下不得不喝,于是低头尝了一小口。
汤汁细润,味道鲜香。
“怎么样?”穆离渊问。
江月白点头:“很不错。”
“我试了很多次。”穆离渊松了口气,双眼带了笑意,“第一锅被小圆偷喝了不少,这是我又做的。师尊今晚要是不来,明早就又是小圆的了。”
江月白问:“小圆呢。”
“在他自己房间。”穆离渊指了指隔壁,“应该已经睡熟了。”
吃人嘴短,江月白极为勉强道了个歉:“今日之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说你是朋友、也不该说你是徒弟,”道完歉后停顿一下,又开始讲道理,“只是‘做我夫人’这种事,顶多算个私下里的游戏,让外人知道了,不免......”
“怎么是游戏?”穆离渊有些慌张,“我是真心实意。”
“你是男人,如何做我夫人?”江月白这次把话挑明直说了,“有些事情我没戳穿,因为你是后辈,我可以陪你玩一玩,但你不能太当真了。”
这人称他一声“师尊”,他也愿意将对方视为晚辈照拂,宠溺关切也都可以给,他吩咐空山和凝露配合着喊一喊“阁主夫人”,本以为就能把人哄开心了,谁知对方竟要来真的。
那着实挑战到他的底线了。
气氛陷入寂静。
江月白不喜欢这种寂静。
寂静代表对方在因为他的话难过,而他不太想处理这种情绪。
“听清楚我的话了吗。”江月白换了严肃的师长口吻。
“听清楚了......”穆离渊点了点头。
“重复一遍。”江月白说。
“我不能,把游戏,太当真了......”穆离渊慢吞吞一个字一个字说,“我只是,徒弟,不可以在外人面前太没分寸......”
“行了。”江月白放了空碗,“早些休息。”
江月白拿起披风往外走,穆离渊侧身让开了道。
两个手都在系着披风的带子,江月白转头示意了下。穆离渊立刻走上前,替江月白拉开了屋门。
江月白快步走下台阶,穆离渊一直呆呆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江月白要走出回廊,他才回神了似的,快步追了上去。
“雨下大了。”穆离渊替江月白撑了伞,跟在斜后方。
江月白站住了脚步,向后瞥了眼,示意他回去。
“师尊......”穆离渊犹豫着小声说,颤动的眼睫长而密,给眸底遮了阴影,“师尊是不是觉得我一直在撒谎,觉得小圆那个孩子也是用来骗取你同情心的工具,觉得我是个骗子......”
江月白直截了当说:“小圆不可能是我们的孩子。”
两个男人怎么生孩子?
至于对方是不是个骗子,他没兴趣探究真相,从前怎样不重
喃諷
要,如今相处时对方不总给他找事添麻烦就好了。
“小圆他......”穆离渊感到有些无力,不知该怎么解释,“我......”
江月白深吸口气,面前这人总是支支吾吾纠缠,让他有点没了耐心。
哄人陪人的调情他乐意奉陪,毕竟他也不想做太多伤人的事,但仅限于点到为止,“情”这字,他没法和人说一辈子。
如果非要拉得他深陷其中,那他就不得不考虑赶人走了。
“没错......我是骗了你,”沉默很久,穆离渊像是终于鼓起勇气了一样叹出口气,“想骗你可怜我,好能留在你身边。”
“我说我们从前年年常相伴,也是骗你的。”穆离渊低着头,似乎在躲避眼神对视,“其实我们根本没有相伴过,一日也没有。”
江月白皱眉:“......什么?”
骗子这是不打自招了?
“小的时候,我想要把师尊留在身边,只能装病骗师尊,因为我病了,师尊才会来陪我。”穆离渊第一次说起了过往,语调很慢,“我也不想做一个骗子,可师尊不是我一个人的,有很多人需要他、离不开他,我能拥有的师尊很少,只有一小点。”
“所谓‘相伴’,不过是漫长岁月里每天在石头上写字,后来石头也坏了,不会亮了。我怀疑那块石头其实只是我的幻想,我幻想他心里是有我的......”穆离渊的声音越来越低,“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完全不认得我了,好像验证了一切都是假的。”
江月白不知该如何劝,因为对方全程用的是“他”,仿佛在说和别人的故事,不是自己。
“别胡思乱想。”江月白握住了穆离渊被雨打湿的肩膀,让他正对着自己,“是不是萧玉洺私下和你说了什么?”
“不关他的事。”穆离渊抬起头,漆黑的眼珠像是浸泡了雨水,“是我做错了,我不该说谎......但师尊太好了,修为高、样貌好、性格好、什么都好,但我哪里都不好,没有一点配得上,除了让师尊怜悯我,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江月白这时才明白为何对方刚才要躲避对视——阴影中那双黯然神伤的眼睛里浮着水雾,水痕已经滑出眼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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